空调外机就在李畅漾头顶不远的地方低沉地“嗡嗡”着,把他刚晾好的衣服吹得翻飞摆动,不出半个小时就全都干透了,也算是小公寓的一点好处。
烟烧到尽头,燎得食指和中指都觉得烫了,李畅漾才把电话拨出去。
出乎意料的,电话没响几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的语气如常,嗓音平稳。
“畅漾,”沈焱柏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什么事?”
和李畅漾时不时就拒接电话,拒绝沟通不一样,沈焱柏好像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不接李畅漾的电话。
不过这么说也不是很准确,六年前他就拒接过李畅漾接连不断打过去的电话,在被醉得神志不清的李畅漾亲了一下之后。
那时他做得更绝,李畅漾当天半夜就被拉黑了微信,很快电话也打不通了,他猜沈焱柏应该是直接拉黑了自己的号码。
李畅漾推测,这很可能是他现在每每给沈焱柏打电话前都感到一阵莫名心慌的原因。
想得有些分神,电话接通之后李畅漾有一小会儿没有回话,沈焱柏又问了一遍。
“喂?畅漾?”沈焱柏问,“怎么不说话?”
李畅漾分析自己分析得太投入,说话没太过脑子,“啊,我在想你怎么接电话了。”
“嗯?我不应该接?”沈焱柏笑了一下,“那你挂断再打,我保证不接。”
沈焱柏的语气很轻松,没有问李畅漾是怎么处理张翎的事儿,甚至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让李畅漾觉得有点儿分裂。
“跟你说正事儿,”李畅漾也笑了,就着沈焱柏的态度跟他继续说,“后天工作坊就开始了,小李老师把学生资料发给我了,你要提前看看他们的作品集吗?”
“不看,”沈焱柏很直接地拒绝,“不见面聊看什么都没用。”
“好吧,”李畅漾不强求,顺带嘴问沈焱柏,“系里要通知学生上课的地点,李立军和吴况明都选了公共课教室,我们也一样吗?”
这几乎就是走个过场的问题,但沈焱柏提出了异议。
“不用教室,有会议室吗?那种能围坐到一起聊天的那种,”沈焱柏说,“不要搞得像上课一样,我在上面讲,学生不知道坐在下面想什么,让他们先说。”
“行,会议室多的是,”李畅漾立刻答应下来,事说完了,他想要挂断电话,“那就先这样?”
“你这两天忙吗?”沈焱柏偏不顺着他的意。
话题往自己身上转,李畅漾还是抗拒,不管他怎么开解自己,沈焱柏当时的猜测都让他心里舒服不了。
“忙啊,都没什么时间接电话。”李畅漾的语气难免有点冲。
他撒谎了,实际上他这两天都很闲,张翎不再找他做事,项目不再需要他连轴转,连下学期的专业课也不再让他上,连备课的功夫都省了,李畅漾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呆在工作室里,发呆或是画画。
“是吗?”沈焱柏没有被激怒的迹象,他问李畅漾,“那为什么你们系李晓丽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现在没有其他安排,全部精力都可以跟工作坊?”
被当面拆穿后,李畅漾意识到沈焱柏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我自己就不能有事吗?”李畅漾继续嘴硬道,“我画画呢。”
结束和沈焱柏的通话后,李畅漾联系了李晓丽,提出了要用会议室的要求。
以往这种情况只需要跟办公室打个招呼就行,油画系本来就划拨分管了好几间会议室。
但这次却例外了。
“一定要用会议室吗?”李晓丽有点儿为难,“让他跟另两位老师一样,用教室可以吗?”
这是沈焱柏向李畅漾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又不是什么过分的需求,办不到就太不像话了。
“还是用会议室吧,沈老师专门提到了,”李畅漾对小李老师的为难感到疑惑,“现在还没开学,假期期间所有会议室和教室应该都空着吧?”
“空着是空着,但是现在用会议室得跑完整的申请流程,”李晓丽叹了口气,“我现在发一个申请表给你,你先填,然后我告诉你需要跑哪些地方盖章。”
表很快就发了过来,李畅漾打开看了看,倒是不难填,但需要盖章签字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二级学院书记、系主任,行政楼的宣传部和组织部,甚至还要跑一趟保卫科,简而言之,所有沾边的部门都要过目盖章。
李晓丽很抱歉地解释,“畅漾,要麻烦你赶紧跑一趟了,前几天开会,领导们讨论了工作流程,有领导提议要收紧所有外聘老师的权限,全部都必须走标准流程,工作留痕。”
她在“有领导”三个字上咬了重音,李畅漾迅速就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个提议的领导十有八九就是张翎没跑了,看来他不仅要在师门里惩罚自己,还要让所有外聘老师都因为自己不便。
张翎的怒火李畅漾是实实在在地领教了。
李畅漾都不知道张翎哪里来的这么大气性,为了自己这么个无名小卒,花这么大的力气。
他无奈地笑了笑,谢谢了李晓丽的提醒,答应下来:“我知道了,没事儿,我跑一趟就行。”
填表大概只花了十分钟的时间,但李畅漾拿着表在学校里东奔西跑了一整个上午,他很后悔没有把沈焱柏的车开过来。
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搞一辆小电动车来代步,就目前张翎整治自己的架势来看,没准儿还真的挺有必要的。
进油画系办公室交表的时候,李畅漾从外间听见了里面热闹的交谈声,但他推门进去之后,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一下,好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他,那眼神明显和平时打招呼时气氛不同。
还是李晓丽率先开口跟他寒暄,盖了章之后,李畅漾没有停留,离开了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这间办公室。
这种感觉很微妙,他就像中学时期被全班孤立的那种不受欢迎者,只要他出现,所有的交谈就会停止,而当他一离开,大家就会围绕他进行热烈的八卦讨论,或唏嘘,或诋毁。
没关系,李畅漾安慰自己,职场里的八卦流水线一样更新换代,很快,自己的谈资就会被别的消息取代,除了工作流程更麻烦一点,工作内容更细碎一点,现状都是李畅漾有心理准备的,可以承受。
无论情况如何,工作坊的课程还是如期进行了。
开课的早上,李畅漾和沈焱柏是各自去的学校,沈焱柏对瑜市美院并不是很熟悉,到了停车场之后给李畅漾打了电话。
“我找不到位置,”沈焱柏向李畅漾求助,“你给我发个定位?”
李畅漾正在会议室里调电脑屏幕,这间会议室里的系统和别的教室不大一样,他费了点功夫才打开内置电脑。
“你在那儿呢?”李畅漾问。
“停车场,绘画楼外面这个,我没跑错吧?”
“没错,就这个停车场最近,”李畅漾看了看时间,距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你呆着吧,我来接你。”
沈焱柏呆在车上,没过五分钟,就看见李畅漾一阵风一样从旁边车的缝隙里卷了过来。
沈焱柏勾着嘴角笑了笑,从副驾驶拿了咖啡,下了车。
“跑慢点儿,”沈焱柏往李畅漾的方向迎过去,把一杯冰拿铁塞进他手里,“谁在后头撵你了?”
“快到时间了,”李畅漾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儿也没喘匀,额头上见了汗,拿着咖啡就猛喝了一口,甜味刚刚好地中和了咖啡的酸苦味,“走吧,过去还得走一会儿呢。”
虽然工作坊安排在了开学前两周的暑假,但架不住沈焱柏名气太大,开始上课之后,李畅漾数了数会议室里的人数,比名单上多出一倍还不止,大多是口口相传提前过来旁听的。
对此沈焱柏倒不像六年前那么在意,进了教室“嚯”了一声,表示旁听可以,但他只负责在名单上的同学。
开始上课之后,李畅漾觉得自在了很多,学生都是相对单纯的,虽然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但系上老师们之间这些微妙的事儿暂时还传不到学生那里去。
不过课间再碰上林浩宇时,李畅漾发现他明显不太愿意搭理自己了,李畅漾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再“师兄”“师兄”地回应,只尴尬地冲他点点头便匆匆离开。
沈焱柏课间大多时候都跟李畅漾呆在一块儿,有时抽烟,有时闲聊,三个工作坊的地点隔得并不太远,这样的碰面多了,沈焱柏也察觉到了变化。
“那个蠢货怎么回事?”沈焱柏问李畅漾。
“谁?”
沈焱柏指了指吴况明上课的那间教室。
“林浩宇吗?”李畅漾笑了笑,“没怎么回事儿,他……应该挺为难吧。”
林浩宇的态度其实李畅漾真的不在意,他跟自己不一样,资历浅,各种能力也不算出挑,他还要在张翎手下讨生活,不必因为自己开罪张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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