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沈焱柏现在的心境去回顾自己当年处理情绪的方式,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残酷。
但李畅漾坚比沈焱柏好了太多,在他这样近乎冷暴力的教学里,他还是坚韧的,做出了意识远超其他人的作品。
沈焱柏默不作声地在成绩单上给他预留了全班最高的分数。
一直到选修课结束的那个下午,沈焱柏没有再跟李畅漾在私下进行过哪怕一个字的交流。
下课前一个小时,沈焱柏聚集了全班所有的同学最终评讲,大大小小的铜版画摆满了操作台,场面颇为壮观。
评讲时,学生都以沈焱柏为中心,围在周边,最后一次点评,或许是对评价好奇,又也许是对课程的意犹未尽,大家的问题都比平时更多,话也更密。
沈焱柏照例,把李畅漾的作品留到了最后,讲到他时,沈焱柏抬头在人群里找了找。
李畅漾站在所有人的最外围,眼神似乎在放空,没有太注意已经安静下来的氛围,直到那个叫翁池的女生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回神一样的抬头。
“怎么回事?”沈焱柏适时开了个玩笑,“站着睡着了?”
“没太睡好,”李畅漾往前挪了一点儿,还是站在外围,不接近沈焱柏,“抱歉。”
他的原本就偏白的皮肤现在稀薄得像半透明,耳垂和脸颊在视线的注视下也开始渐渐泛红,让人看得不落忍。
于是沈焱柏把目光挪到了李畅漾那张结课作品上,他仔细地拎起厚重的版画纸,从细节开始分析,最后向所有人做了展示。
“版画不仅是美术史里源远流长的技术,而是驾驭技术表达观念的过程,这里面的复杂相信大家都有了一些体会,”沈焱柏看了看李畅漾,“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件作业,能称为一张各方面都达标的作品。”
他句句不明夸,但句句都赞赏。
但李畅漾只是腼腆地笑了笑,并没有显得多么开心。
这天的课没有按时结束,热聊之下,有同学提议课后大家一起去聚餐,算是给选修课划一个不那么严肃的句号。
好几个学生围在身边,沈焱柏看了看人群外默默收拾锌板和纸张的李畅漾,突然意识到这很有可能是他们相处的终点。
人生中有多少人是以为会还有机会相处,但实际上再也无法交集的?
沈焱柏被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激发出了关于遗憾的联想,于是点头答应。
“班长,”沈焱柏对着李畅漾的背影喊。
“嗯?”李畅漾立刻抬头,有些诧异,又有点可怜的惊喜,“沈老师你叫我吗?什么事?”
“晚上大家去聚餐,你组织一下吧,”沈焱柏说,“找个环境好点儿的餐厅,我来请客。”
周围的同学立刻爆发出快乐的喧嚣,沈焱柏听不见李畅漾说什么,就记得他笑了笑,然后点头。
李畅漾是聪明的,聪明到敏感的程度,他不跟沈焱柏主动讲话,不跟沈焱柏一起同行,也不跟别的同学一起乘沈焱柏的顺风车。
到饭店时,沈焱柏被学生们让到了主位,外向一些的学生迅速占据了沈焱柏周遭的位置。李畅漾最后一波到餐厅,他忙着点菜,最后坐在了离沈焱柏最远的一个角落。
他们的桌子不够大,李畅漾加了一个塑料凳子,局促地对着一个桌角,挤在翁池和另一个男生中间,筷子都伸不开。
上菜之后,很快就有男生跃跃欲试地点酒,都是成年人,沈焱柏也没拦着,只叮嘱不好喝醉,李畅漾没要酒,但不知怎么的,他的面前也被摆上了一瓶黄澄澄的啤酒。
后来找沈焱柏聊天的学生太多,他没太多机会观察李畅漾。
聚餐到接近十点,坐上的女生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意犹未尽的男孩儿,他们介于少年和成年人之间的阶段,对于社会和成年人的世界有些渴望的模仿,如同《毕业生》里稚嫩的本杰明,碍于沈焱柏还在场,才不敢再多点酒。
李畅漾大概是故意坐得离沈焱柏最远,但弄巧成拙,对角线让他们只稍抬头,看见的就是对方,因此李畅漾大多数时候都低着头,面前的啤酒杯一整晚只少了一半,沈焱柏一度以为他睡着了。
但翁池偶尔跟他讲话,他又接话,一直都醒着。
沈焱柏聚精会神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跟翁池说些什么。
男生们拖拖沓沓,到十一点才散席,美院的宿舍十二点关门,沈焱柏强硬地把一群还想开第二场的学生赶下了桌,叮嘱他们到了宿舍在群里发消息。
沈焱柏一时没在这些男孩儿中看见李畅漾,遗憾地猜想他可能先行离开。就算他没走,又要和他怎么样呢?沈焱柏自己也不知道。
他意兴阑珊地在前台结账,离开时随意瞟了一眼餐厅的大堂,脚步停了下来。
李畅漾没有走,他还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脸颊连着鼻梁都红红的,眼神发直,呆呆的。
沈焱柏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站在李畅漾面前,低头看他。
“还不走?”沈焱柏问。
李畅漾头抬得很慢,盯着沈焱柏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沈焱柏俯垂的眼睛,“他们说骑电动车回去,我等他们载我。”
“喝了酒载人?胡闹。”沈焱柏抬头往外头街面上看了一眼,男孩们果然骑着电瓶车,几乎每个人的后座上都已经坐了人,沈焱柏看不太全面,也拦不住。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跟他挥手,陆陆续续人家那边都打算走了,就李畅漾还傻傻坐在店里,赶不上趟。
沈焱柏鞋尖踢了踢李畅漾帆布鞋的侧面,“人家都要走了,你不赶趟了。”
“啊?”李畅漾站起来往店门外看,站不太稳,沈焱柏赶紧握着他的胳膊拉了一把。
属于青葱男孩儿的胳膊因为喝了酒微微出汗的缘故,摸起来凉凉的,黏黏的。
“算了,那我走回去吧,也不远。”李畅漾看起来比较苦恼,他一个小醉鬼,被落下了。
李畅漾动了动胳膊,从沈焱柏手里挣出来。沈焱柏好久没跟他讲过话,小孩很敏感,自尊心很重,跟自己已经不亲了。
沈焱柏叹了口气,看着李畅漾往外走,隔着两三米缀在他后面。
李畅漾还能走直线,后脑勺对着沈焱柏,让沈焱柏不必避开视线,用目光描着李畅漾被路灯勾勒得明明暗暗的轮廓。
他头顶的头发被照得毛绒绒的,骨架舒展,几乎已经是成年人的形态,肌肉体态却还没跟上,两个肩膀显得瘦削,后背上两个肩胛顶出弧度,单薄干净。
走到路口遇到了红灯,李畅漾停下来,沈焱柏也停下来了。
说不上来是不是不放心,沈焱柏原本应该从饭店旁边的电梯下地下停车场去开车,但他还是跟着李畅漾走出了不短的距离。
红灯变绿了,过了马路就是校门,沈焱柏想把李畅漾送进学校范围再离开,但李畅漾却站在原地没动弹,一直到绿灯开始了倒计时。
沈焱柏走过去,绕到李畅漾的正面,发现李畅漾的头一点一点的,小醉鬼等绿灯的功夫,站着开始打瞌睡了。
沈焱柏轻轻笑出声来,然后叹了口气。
“畅漾。”沈焱柏喊了一声,声音被夜晚的路灯照得毛绒绒的温和。
“嗯?”李畅漾闭着眼睛绵绵地回应。
“我送你回吧。”沈焱柏听见自己说。
沈焱柏开着车,李畅漾歪在后排座位上,迷迷糊糊不算醒也不算睡,他屈着膝盖团着,眉头也皱起来了,不舒服的状态。
车没有开进学校,也没有开回李畅漾的宿舍,沈焱柏在红路灯的岔路口拐了另一个方向,把李畅漾带回了自己家。
他当时大约是不放心半杯啤酒就能把自己喝成这样的李畅漾能照顾好自己,也觉得李畅漾在自己家住过一次,带回家也不算非常奇怪的举动。
何况他很快就要离开瑜市,说到最不该说的,他有一些细微的舍不得。
车在车位上刚停好,李畅漾就醒了,他沉默地自顾自推开车门,刚跨出车门就蹲在了车旁边。
“想吐?”沈焱柏的脚出现在李畅漾低矮的视线里,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荡悠悠的,听起来不太真实。
“不想吐,”李畅漾眨巴了一下眼睛,抬头看沈焱柏,“好晕,像转了很多很多圈。”
沈焱柏又笑了,他的手正好跟李畅漾的头差不多高度,于是摸了摸李畅漾乱蓬蓬的头发,李畅漾的脑袋偏了偏,沈焱柏觉得他应该是用头蹭了蹭自己的手心。
于是他把手拿开了,摊在李畅漾面前。
“先起来,上去再睡。”
李畅漾迟钝的看了看面前的手,像做梦一样,沈焱柏居然摊开手伸在自己面前了。
第40章 有罪推定
残酷的推拒了自己那么多次的沈焱柏,现在摊开了自己的手,放在了李畅漾面前。
他怀疑这是一个考验自己的陷阱,拉上去,就拉住了坠落的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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