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要说多清醒也说不上,沈焱柏的眼睛半开着,头靠着椅背很直接地偏过来,直白地看李畅漾的眼睛。
“喝点儿水吗?”李畅漾去摸车门,摸了个空,刚才最后一瓶水已经给了吴况明,只好作罢,“没水了……等会儿回去了再……”
“问你呢?”沈焱柏不让他岔开话题,“这个林浩宇,什么来头?”
李畅漾叹了口气,“能有什么来头?我以前也有犯了错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时候,他刚毕业没多久,同门一场,能教就教呗,我也不是同情心泛滥,别在我眼皮下面出错就行。”
沈焱柏看着李畅漾,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柔和的打在他纤长微垂的睫毛上,他避开了沈焱柏的目光,他在为自己的善意而羞饬。
还说不是同情心泛滥,活脱脱还是会帮别人垫五百块钱的傻子。
沈焱柏不再盯着李畅漾看,似乎在想什么,轻轻说,“……也没变。”
“什么?”李畅漾问。
“没什么,”沈焱柏不再多问,把座椅调低了,又闭上了眼睛,缓慢的像抱怨一样的语气,“我睡一会儿,这些老家伙太能喝了。”
傻,也不傻。李畅漾持有的那些天真纯然,那些也许不被社会丛林法则看好的品质,如果改变了,多么可惜;要是能轻易改变,那也就不是李畅漾了。
林浩宇再回到车上时放松了很多,沈焱柏听见他汇报工作似的跟李畅漾说“看见吴况明进了房间”,还说自己已经诚恳地为自己的失误道了歉。
沈焱柏懒得睁眼,很快,他听见左侧传来李畅漾压得很小的声音。
“轻点儿,”李畅漾似乎指了指沈焱柏的方向,“睡着了。”
李畅漾是对着后排的林浩宇说的,说话时应该是转身了,离沈焱柏比驾驶位更近一些,声音刻意压低之后带着气音,磨着听觉,类似某种亲密的耳语。
下车时,沈焱柏听见林浩宇跟李畅漾道了谢。
沈焱柏很适时的睁开了眼睛,喝了酒之后说话带着鼻音,跟刚睡醒的感觉难以分辨。
“到了?”沈焱柏偏过头问李畅漾。
“嗯,”李畅漾看着林浩宇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我现在送你回去。”
沈焱柏点了点头,似乎是醒过来了,他把座椅调直了些,放下了车窗,夏夜凉爽的风瞬间沁进来,把车内的沉闷冲散。
车往山的方向开,一段沉默后,李畅漾在车辆行驶的白噪音中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谢谢你。”
沈焱柏笑了笑,“要谢我的话,待会到了进去喝杯茶?”
这个点,谁喝茶?还睡不睡了?
他们都心知肚明,喝茶只是明面上的幌子,进去才是沈焱柏的意图。
李畅漾一时回不上话来。
“不想也没关系,随你。”沈焱柏不甚在意,胳膊搭在车窗边,似乎又要开始沉默。
李畅漾想要拒绝的,但刚刚接受过别人的好意,在拒绝就没有那么容易,拿人手短。
“太晚了,你喝那么多酒,不想回家尽快休息?”李畅漾模棱两可地问。
“嗯,是喝了挺多,”沈焱柏点头,“我喝得有点儿多了,所以接下来我说了什么,你如果不想,可以当没听到。”
“说……什么?”李畅漾想逃避,但车里就这么大,能逃到哪里去?
“我买船,”沈焱柏的声音缓慢又不容拒绝地传过来,“没有戏弄你的意思,如果让你难受了,我很抱歉,非常抱歉。”
李畅漾呼吸紧了紧,回想起来,又矛盾地觉得自己当时确实太应激。
“也没什么,”李畅漾把车开上了山道,“你自己的院子,买船……其实也不管我的事,那天,是我冒犯了。”
沈焱柏不置可否,似乎没听到,似乎不想听,又闭上了眼睛。
夜里上山的路开得很快,李畅漾把车开进了院子,停到了车库。
汽车中控上,时间显示已经到了十一点,李畅漾开始很实际地犯愁自己待会儿怎么下山回家。
“陪我进去吧,”沈焱柏松开安全带,修长的手指在微皱的眉头上捏了捏,“你不怕我喝多了跌进湖里?”
李畅漾无奈地笑了,他都知道提点林浩宇看着专家进门,到自己就没立场区别对待,投降一样说,“行吧,我也看着你进门。”
这还是镜子湖翻新之后,李畅漾第一次在晚上进来。
跟白天的相比,这个院子在夜晚看起来更幽静,夜灯都温柔地亮着,静谧地藏匿在植物的遮蔽中,堪堪照亮穿过院子的石板路,是一种雾里看花,似花非花的美感。
李畅漾不去看湖的方向,夜晚这么黑,应当是看不清湖面的,但木船顽固飘在他的执拗里,忽视不了。
沈焱柏的动作比平时缓慢许多,似乎真的喝多了,始终跟在李畅漾身后几步走,李畅漾不得不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等一等。
没走出二十米,李畅漾就看见沈焱柏的行经路线开始偏离石板路,踩在石板的边缘,夜晚他朦胧的颀长轮廓不稳当地歪了一下。
“哎!”李畅漾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一步跨过去,抓了沈焱柏的胳膊。
沈焱柏的体温因为饮酒微微升高,李畅漾却在接触的一瞬间被激得要起鸡皮疙瘩。
“怎么走的路?真的想栽到湖里去?”李畅漾把他拉回石板路中间,离得近了,他下意识去分辨沈焱柏眉眼中有没有醉意,醉到几分。
但这也是徒劳,沈焱柏除了眼角的微红,眼神依然看不出变化,或许眼珠转得慢了些,李畅漾看着他,他也就看着李畅漾。
“我怎么了?”沈焱柏看了看周围,又看向李畅漾,微眯的眼睛带着笑意,“我不是在路中间吗?”
“你到底喝了多少?”李畅漾的手在沈焱柏胳膊上放开又握回,犹豫一下,扶住了他的小臂,趁着沈焱柏醉,小声抱怨他,“对自己的酒量没数吗?”
李畅漾扶,沈焱柏就顺着他的引导走,他斟酌着程度,放了一些重量在李畅漾手上。
“这种场合,拒绝了不太好,”沈焱柏低头看着李畅漾的耳廓与睫毛,鼻尖和上唇,“三个人里我年纪最轻,你觉得我能不喝吗?”
李畅漾想了想,似乎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不管在圈里多炙手可热,到了新的环境里,表现得不合群总不是好事。
所以京圈混得好好的,眼看就要被界外当主力牌打向国际市场,干嘛要再来瑜市呢?
李畅漾微微叹了口气。
“没事儿,”沈焱柏误会了李畅漾叹气时的想法,跟他解释,“以前喝得更多的时候也有,我还好,没什么感觉。”
刚说完,就像打脸一样,沈焱柏的鞋尖在屋门前的台阶上磕了一下,李畅漾再伸手,就扶在了沈焱柏的后腰上。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热量以放在沈焱柏后腰上的手为出发点,迅速窜上了李畅漾的脸颊。
李畅漾好像被沈焱柏传染了醉意,索性也醉了,还好醉了,所以这样不太恰当的举动也不算什么。
“你……你扶着我肩膀吧。”李畅漾低头看路,额头上见了细汗。
“好。”沈焱柏抬起手,右手腕搭在了李畅漾的肩膀上,左手在指纹锁上按,可按了好几次,还换了手指,都显示指纹错误。
按到后来,门锁开始发出警报,再错三次,门就会锁上一个小时。
“你别按指纹了,”李畅漾着急,拉住了沈焱柏还要继续按的手腕,“记得密码吗?”
“记得。”沈焱柏抬手在电子触屏上划。
“按不准,”沈焱柏有些无奈,求助道,“我念,你输入,行吗?”
“行吧……”李畅漾腹诽地想,等你一离开瑜市,我就来把你的大别墅搬空!
沈焱柏念的一串数字似乎是某个日期,但既不是谁的生日,也不是李畅漾认知里的某个确切时间节点。
李畅漾本想看着沈焱柏进门就离开的计划摇摇欲坠,他按开门锁,把挂在自己肩上的沈焱柏扶进了客厅,让他躺靠在沙发上。
“有解酒药吗?”李畅漾有些喘气,他热,胳膊因为刚才搀扶沈焱柏时太紧绷酸得厉害。
“喝点儿水就行。”沈焱柏无所谓地说。
李畅漾转身去了茶水间,翻翻找找,找出了蜂蜜,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重新回了客厅。
“没找到药箱,喝这个吧,能好受点儿。”李畅漾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把水杯放在沈焱柏面前。
“嗯,”沈焱柏听劝地端起水杯,一边慢慢喝,一边闲聊似的问李畅漾,“这几年,你喝酒的时候多吗?”
“嗯?”李畅漾避开沈焱柏的视线,随意回答,“不太喝,不过也有避不过去的时候,有时候提前吃药。”
沈焱柏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了些笑意,笑意被他嘴边的水杯放大,“你以前也就半瓶啤酒的量吧……”
以前……是什么时候的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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