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能好，”沈焱柏说，“大学又不会搬，人会越来越多，生态也能好起来。”
“但愿吧。”老板也不太当真，只当是客人客套，找好了零要给沈焱柏。
沈焱柏却没接，他看了看正在发愣的李畅漾，问老板，“我看着湖边有栓船的桩子，你们这湖里能划船？”
一听到“船”字，李畅漾立刻不发呆了，转着眼珠看着沈焱柏，眼神一下就亮了。
沈焱柏笑着跟老板指了指李畅漾，“小孩儿想划船，能划吗？”
“能啊！划一个小时三十，包一下午一百，”老板笑着说，“划吗？”
沈焱柏在李畅漾灼灼的目光中点了头，说：“划。”
“行，跟我来吧。”老板乐呵呵地说。
李畅漾把包存在柜台上，只挂着相机跟沈焱柏一块儿去了湖边。
老板一边走一边继续跟沈焱柏聊天，他说自己叫周彬，刚回来从父母手里接了农家乐的班儿，热情地介绍着农家乐的其他娱乐项目。
“你们也是周边的吧？我们这儿偏，都没什么外地人来，”周彬看了看沈焱柏，“听你口音是北方人？是学生？还是大学老师啊？”
“做生意的，附近开了个超市，”沈焱柏面不改色地唬烂，“带我弟弟过来玩玩。”
李畅漾差点笑出来。
到了湖边，周彬从芦苇丛里拖出一条简陋的木船。
说简陋，是因为这条船除了木头的船身，多余的构件真是一个都没有，不是鸭子的造型，也没有用来蹬的脚踏。
李畅漾有点儿傻眼，这船看着难度系数太高了，他当时就有点儿打退堂鼓。
沈焱柏倒是没一点儿意见，跟着周彬学了学划船的方法，救生衣也没有，就坐上了船的一头。
“坐吧，”沈焱柏坐在船上叫李畅漾，“不是你要坐船吗？”
李畅漾战战兢兢地跨上了船，他脚刚踏上去，船就因为承重不均左右晃了晃，他赶紧一屁股坐下去，两个手绷紧了抓着两侧的船舷。
“不……不会翻吧？”李畅漾问。
“翻不了，”周彬站在岸边的湿泥地里推了一把，船晃悠悠地划进湖水里，“这船结实着呢，再说这湖最深的地方都没你高，掉下去了站起来呗。”
沈焱柏摇着船桨，船慢慢往湖中间划过去。
“好像是挺稳的？”李畅漾慢慢放开抓在船舷上的手，问沈焱柏，“你以前划过船吗？”
“没有，”沈焱柏划得很从容，“平时要看超市，没空出去划船。”
李畅漾想起沈焱柏唬周彬的样子就好笑，“你怎么想的啊？要是人家问你供不供货怎么办？”
“就说太远了不送呗，”沈焱柏笑着说，“你划会儿？累手。”
李畅漾接了船桨，学着沈焱柏的样子划了两下，水下的阻力比他想的大许多，还没摇两下，船就开始在湖水中间晃荡着原地打圈儿了。
“厉害，”沈焱柏坐在船那头对李畅漾比了个大拇指，“新概念划船。”
船又晃又转，李畅漾很快就晕菜了，闭着眼睛把船桨还给沈焱柏，“还是你来吧，我再划两下就要掉湖里去了。”
沈焱柏笑得挺大声，接回船桨，指挥李畅漾，“你背过去，坐船中间。”
李畅漾不知道沈焱柏要干嘛，但还是慢慢挪到了船中间，背对着沈焱柏，问他，“为什么这么坐啊？会稳一点吗？我听说坐公交的时候倒着坐是比较容易晕车……”
沈焱柏没回答，他凑了上来，坐在了李畅漾身后，快贴上了那么近。
“干……干嘛？”李畅漾又怕又紧张，突然感觉手里被塞了刚还回去的船桨。
“教你划船。”沈焱柏握着船桨的顶端，像上课握着钢针教李畅漾在锌板上刻画那样，带着李畅漾划船。
李畅漾的耳朵根烧了起来。
第26章 过界
沈焱柏的胸口离李畅漾的后背很近。
他保持了礼貌的距离，除了偶尔扫过肩膀和胳膊的防晒衣，跟李畅漾没有肢体接触。
但李畅漾还是能感知到极近的距离里另一个人的存在，他懊恼自己心里的不太平，所以没有办法忽视从沈焱柏身上弥散过来的温度，味道，和气息。
他没学进去应该怎么划船，手机械地抓在木浆的杆上，像个关节活动的玩偶一样跟着沈焱柏稳定的动作绕着圈儿，只祈祷沈焱柏不要察觉到自己烧起来的耳朵根儿。
但沈焱柏离得这么近，怎么可能看不见？
李畅漾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麻了。
“会了吗？”沈焱柏在李畅漾的耳朵后面问他。
沈焱柏的语气平和，跟他平时讲话的样子别无二致，但离得这么近，呼气的动静还是从发根吹过去，缠进耳朵眼儿里。
李畅漾后脖颈的神经顺着脊柱酥了一路，紧巴又结巴：“大概……大概会了吧。”
“行，”沈焱柏放开了船桨，李畅漾手上的浆立刻往下沉了沉，船轻微摇动，后背若即若离的热源也消失，李畅漾知道沈焱柏坐回去了，“你自己试试。”
“啊……好。”李畅漾往起一站，就要转身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当时脑子大概真的是麻了，要放在平时，他能反应过来就算不挪位置也不影响他划船，但麻了的脑子只能单线程运行，再加上沈焱柏坐在身后那一下他全身绷得太紧张，腿也麻了，刚站起来打算转身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妙。
完了，李畅漾在麻木的脑子里大喊。
完了完了完了，李畅漾的脑子突然绝望地清醒过来，五位数的相机还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沈焱柏看见了，立刻伸手往前抓了一把，李畅漾却没来抓他的手，反手一把就抓住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挂绳，把相机提了起来。
这一下没抓住，沈焱柏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畅漾瞪着眼睛，向后跌进了湖里。
扑通
李畅漾整个胳膊都绷直了，拼命把相机高高举起来，顾头不顾腚的，他整个脑袋都向后闷进了水里，两只脚在水里蹬踏，另一只胳膊胡乱划着水，好一会儿才踩稳了湿软的湖床，呛了好几口水。
湖水很凉，味道又腥又咸，跟他在岸上闻到的那种淡淡的味道完全不同，水流涌进喉管的瞬间，李畅漾想象到无数微生物细菌病毒都跟着混进了自己的身体。
不过周彬倒是没瞎说，这湖真的没有李畅漾深，但也就比李畅漾矮一点点，他得努力地望着脑袋才能让脸露出水面。
沈焱柏见他落了水还不忘相机，简直匪夷所思。
这不是在学校的教室里，也不是在上课的时间，沈焱柏在船上，李畅漾在湖里，他有一丝失去掌控的慌。
“李畅漾你疯了？不要命了吗？先给我爬上来！”
李畅漾跌得离船远了点儿，脚在湖床上蹬了一下，一只胳膊划着水，往船那边游。
“没事儿，我没事儿，”知道湖水没那么深了之后，李畅漾就不害怕了，“你看，我会游泳的。”
“你过来，先游过来。”沈焱柏尽量压制自己的火气，心想先把人捞起来再拾掇。
李畅漾划动着水，很快就靠近了船，沈焱柏紧紧咬着后槽牙，伸手要去拉他。
好死不死，李畅漾开口就是一句：“沈老师，你先把相机拿上去，估计还是沾了点水，要赶紧把储存卡拔出来，把相机擦干。”
沈焱柏看起来已经气得眼冒金星，但他没有刺激还泡在水里的李畅漾，只能耐着性子先把相机接过来放在船板上，伸手又去拉李畅漾。
李畅漾扒在船边，湿淋淋的一张脸和湿淋淋的头发，他拉了沈焱柏的手，湖水顺着他的手沾上了沈焱柏的手，握起来滑溜溜。
他试着撑了撑船板，小船晃得厉害。
“不行，我要是上来，船会翻的。”李畅漾觑着沈焱柏的脸色，他没什么表情，但从眼睛和咬紧的下颌能看出来，沈焱柏生气了。
沈焱柏来回看了看船和湖，短暂思考了一下自己跳下去捞人的可能性，李畅漾看出来了。
“沈老师，你划船吧，我扒着船舷，”李畅漾笑起来，刻意地表达着轻松的神态，“反正都掉水里了，这样我还能蹬水，咱们能快点儿回去。”
沈焱柏看了看船到岸边的距离，并不算太远，只好抓起木浆划船。
他一边划着船，一边不停回头看李畅漾。
李畅漾的双腿在踩水，湿漉漉的鞋时不时从水面下蹬出来，溅起哗哗响的水花，湖面上炫白的午后阳光照在他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上，残酷又温柔。
每次沈焱柏回头看他的时候，李畅漾都对沈焱柏笑，他的眼睛被湖水泡过，又映照得亮晶晶的，明明是他在水里，沈焱柏却觉得他在安抚坐在船上的自己。
他像一颗从天上坠到湖里的陨石，溅起意料之外的涟漪。
沈焱柏摇船桨的手捏得发酸，用了很煎熬的时间才把船划到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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