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刚印出来的版一定是不可控的实验品,但就是较劲儿,想主动一些,比别人提前一点儿,干什么都带着股不服输的意图。
等李畅漾把稿子画好,拿着刻板的钢针却有一点下不去手,明明看沈焱柏示范的时候觉得他那么游刃有余,到了自己却有些犹豫,比划了几分钟,手抖得不敢落在板上。
“怎么了?一直不下手?”沈焱柏走到李畅漾旁边,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撑到李畅漾的操作台上,微微附身看着板面。
“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我怕用力不均匀,最后印出来会花。”李畅漾瞟了一眼那只手,又盯着面前的板子了。
“没关系,第一张做坏了就坏了,先下手划,上手了就能控制好。”
沈焱柏说着就握住李畅漾手中的钢针端头,带着工具和手一起在重色的区域划出线条。
“从重的地方开始吧,不够了还能补,然后慢慢往浅色的地方做,这样你能逐渐控制。”
沈焱柏的手一直握着长钢针的端头,并没有碰到李畅漾的手,在锌板上却划得稳稳当当,一点都没有颤抖。
“能感觉得我用力的程度吗?”沈焱柏松开手问李畅漾。
“嗯,能感觉到,开了头就好了,谢谢,我自己试试看。”
沈焱柏笑了笑,又走到旁边去看翁池的板子,轻轻和她说画面的分区问题。
被沈焱柏推着向前走了一步,果然顺利了很多,李畅漾循着转印的图像开始操作,一旦开了头,对力度的控制真的逐渐稳定下来,李畅漾专注到了手上的制作中,思考着线条的走向,花纹的布局。
一直崩着手臂匀速用力,等他第一张快刻完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背心已经汗湿了一片了。
坐在他隔壁的翁池直接找了喜欢的插画,用复写纸转印到锌板上,比李畅漾早了一天开始做干刻,做一会儿起来歇一会儿,到最后进度跟李畅漾倒是差不多。
“怎么你那个看起来比我的丰富这么多?”翁池有些羡慕地凑在李畅漾的板子边看。
“你那个有点儿太满了,”李畅漾把板子拿过去对比,“我刻的线条其实没有你的多,只是比较集中,留白的地方和密集的焦点对比起来看,就显得丰富了。”
“怪不得,油画的就是厉害,”翁池点了点头,“印好了咱们交换吧?嘿嘿,你这个我觉得印出来会特别好看。”
“好啊,”李畅漾其实也很好奇印出来会是什么效果,他抬头,隔着半个工作室看了一眼正在跟别的同学做指导的沈焱柏,“不过也不一定能成功。”
能成功的吧?不能让沈焱柏失望。
第17章 例外
但凡是跟上手实操相关的过程,一旦开始了,李畅漾都做得很快,他擅长动手,从小手就巧,不然也不会到了高中还是决定走艺考。
第一块板子只用了比较基础的干刻,但他自觉做得不错,线条的疏密和轻重都下了功夫,现下只看板子却推测不出印出来会是什么效果,李畅漾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本来想找沈焱柏过来看着自己印,等了好一会儿,沈焱柏都被别的同学排着队看板子,没个空的时候。
算了,自己印吧,第一版废了也就废了。
李畅漾先用滚轮细细给整个板子滚上了油墨,又拿纱布蘸了酒精仔细清理不需要上墨的光面,反复举起来观察油墨有没有擦均匀,再三确认后,才小心地把板子放在版画机的承印台上。
他回忆着沈焱柏示范时的步骤,放好湿润的皮纸,再盖上毛毡。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对了,李畅漾记得当时沈焱柏的动作。
——
“要确保滚筒的压力合适,”沈焱柏拉动了滚筒侧面的操作杆,轴承发出有些刺耳的“吱嘎”声。
声音强化了记忆节点。
沈焱柏的衬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肌肉随着动作在皮肤下张弛,“这样刚好变紧的程度,过松或过紧都会影响最终效果。”
——
李畅漾一边回想,手就抓上了操作杆,先松了松,又往回一拉。
“嘎吱”,轴承转动的声音在正在行课的工作室里显得有点刺耳。
“谁在动轴承?”
李畅漾听到背后沈焱柏的声音,带着明确的责备与不悦,这种语气是沈焱柏从未对李畅漾表现过的严厉,没有包容教导,纯粹的斥责。
他握在操作杆上的手抖了一下,像被蛰了一样放开来,整个工作室都安静了,大家手上的动作都暂停了,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版画机旁的李畅漾身上。
李畅漾措手不及地转过头,脸上的错愕来不及掩饰。
沈焱柏看清楚动机器的人是李畅漾的时候,严厉的面色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走到版画机旁边,先对李畅漾说了一句,“我示范的时候压力已经调好了,”又提高声音对全班说,“以后都不要来动这个压力轴承,没有经验容易造成滚筒受力不均匀,压坏锌板损耗机器都是小事,手卡进去不得了。”
“好的。”学生们不太整齐地回应,面上带着探究,迷惑,不多久又陆陆续续低头下去继续刻板。
李畅漾往旁边挪了好多,盯着搭在台面上的毛毡,他明明是按照记忆里的步骤来,没想到猝不及防地被训了。
他被沈焱柏训了。
“沈老师,你要不要再检查一下压力?”他脑子很乱,下意识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咬了咬牙,又很低声地补充,“对不起,麻烦你了。”
沈焱柏没有说话,手放在刚刚被李畅漾动过的轴承上试了试,压力变化不大,李畅漾并没有调错。
“压力没问题,可以印,”沈焱柏顿了顿,“刚刚……”
“没事,”李畅漾打断他,“没事的,你忙吧,我先印一张看看。”
很明显的,他现在不想跟沈焱柏说话,把毛毡掀起来检查皮纸,又把皮纸掀起来检查锌板的位置,沈焱柏觉得如果自己再不走,李畅漾可以把板子再拿下来重新擦一次油墨。
“你先印。”等印好了再说。
李畅漾脑子有一会儿都是木的,手上在做什么其实也没想,等沈焱柏都走开有一会儿了,他才平静一些,眼睛有点儿酸,觉得委屈,又觉得因为被说两句就委屈也挺奇怪的。
先印吧,李畅漾把注意力往“这是我做出来的第一张铜版画”上放,重新做好准备,然后去转滚动手柄。
这个手柄和另一头调整压力的手柄长得一模一样,以至于他的手在放上去的时候有一些微颤。
台面缓缓移动,锌板很快就从另一头冒出来,李畅漾深吸一口气,去掀羊毛毡毯,他不知道印出来是什么效果,这个感觉好像开盲盒。
李畅漾是全班第一个印版的,好几个没印的同学都围了过来,旁观他操作。
毛毡下面的纸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长方形压痕,勾勒出锌板的边缘,还好没有破,说明机器的压力刚刚好,是沈焱柏刚刚确认过的。
他轻轻揭起湿润的皮纸,让纸和板子慢慢分开,紧张地歪头从分开的缝隙中去看画面的效果。
成功了。
纸面上黑白灰区域分明,没有错版,线条清晰流畅。
李畅漾松了口气,终于开心起来。
“我靠这也太好看了!”翁池一直在一旁看着李畅漾,从李畅漾准备印的时候就过来了,也看见了李畅漾刚才的难堪,她夸得毫不保留,有些夸张的程度。
李畅漾明白翁池的好意,冲她笑,“说好的,这张跟你的换。”
“真的?”翁池开开心心地答应,又拜托李畅漾帮自己印一张,压低声音跟他嘀咕,“沈老师有点凶,我怕操作不好也被他训。”
“好,你想印的时候叫我就行,”李畅漾想了想,又纠正翁池,“没事,沈老师其实也不怎么凶。”
李畅漾印了一张效果很好,别的同学也陆续开始尝试印版,李畅漾一边做自己的,一边帮其他同学,一整天都没什么空再去想之前发生的不开心。
他也没有很刻意避开跟沈焱柏说话,事实上沈焱柏上课并不清闲,几乎没有多少歇下来的机会,沈焱柏偶尔快逛到自己身边时,抓住机会站起来休息,喝水或者上厕所,他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
下课之后,李畅漾想起晚上似乎有一场比较想听的讲座,拜托翁池帮自己安排打扫工作室的事,提前几分钟离开了铜版工作室。
到离开之前他也没再跟沈焱柏说上话。
第二天依然是这样,下午快到下课的时间,李畅漾刻得胳膊实在是酸了,溜达到版画系办公室外的饮水机接了水,也没着急回工作室,站在大楼外面透透气。
入秋之后,瑜市虽然还在秋老虎肆虐,但天黑的时间还是逐渐提前,灼热的日光削减之后,傍晚的气温就开始变凉,风从大楼外往里灌,吹得李畅漾缩了缩肩膀。
沈焱柏过来的时候李畅漾听见脚步声了,他没回头,假装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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