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镜子湖_三月春鱼 > 第19页
    “不行。”沈焱柏的目光从那只手挪到了曹骏的脸上,“当然不行,我管不过来,学校也没跟我说过有这种规矩。”


    那只手终于不尴不尬地从女孩儿肩膀上垂了下去,曹骏估计没想到沈焱柏这种初来乍到的新人能这么不给面子,脸上的笑也有点儿挂不住了。


    “沈老师,您看,这人家都找过来了,小姑娘这么有诚意,您不能再通融通融?”


    沈焱柏丝毫不让步,“哦?那你带她去办公室问问,看看系里同不同意?”


    曹骏当然不敢直接到系里去丢人,他盯着沈焱柏看了一会儿,笑了两声,面上还是挂着笑,“好的好的,沈老师严谨,也是,不好随便塞人进来,不好管理嘛,理解理解。”


    被阴阳怪气了一番,沈焱柏好像完全没听明白,敷衍着点了点头算是结束这段对话。


    曹骏碰了钉子,说完话转身就走,留下女孩儿留在原地有点儿不知所措。


    “离这种人远点儿。”沈焱柏叹了口气,烟头压在垃圾桶顶上,灭了。


    “嗯,谢谢老师。”女孩儿点了点头,不知道听明白没有,转身离开了。


    沈焱柏等人走远了,才又点燃了支烟,几米开外,李畅漾已经站了许久,沈焱柏一早就看见他了。


    “过来,”沈焱柏看着他笑了笑,“杵在那儿看什么戏?”


    李畅漾盯着鞋尖踢了踢地上的不知道哪儿来的小水泥块儿,慢吞吞走了过去。


    “怎么不让听呢?”李畅漾闻到了沈焱柏那边飘过来的烟味儿,有点呛,不是很难闻。


    他看了看沈焱柏夹着烟的手,烟和手都是纤长的,烟头是深蓝色,烟雾是蓝灰色,说不出是不是李畅漾对沈焱柏的滤镜,他觉得这支烟好看。


    “你刚才没仔细听课?”沈焱柏哼笑,“材料不便宜,腐蚀板材的硝酸池也危险,旁听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先不说那个学生是不是真的想学铜板,旁听的学生不好管理,理论课也就罢了,铜板画的实操具有一定的危险性,随便塞人当然不行。


    “听了听了,”李畅漾立刻点头,想了想,问沈焱柏,“不过,是不是得罪人了?”


    “嗯,得罪人了,”沈焱柏无所谓地点点头,“怎么?你还担心我得罪人?”


    “也不是很担心吧?”李畅漾耸耸肩,他刚才也看得七七八八,这种事儿这两年在学院里也不常见了,但林子大了什么鸟也都有,学院也做不到纯粹的干净,沈焱柏看不下去,李畅漾一样看不下去。


    “这种人,”沈焱柏吸的烟深深过了肺溢出来,像是生气,“让他碰碰硬钉子才知道好歹。”


    李畅漾看着烟雾里沈焱柏五官的轮廓,那些转折起伏都不算柔和,锋利感让人在看他第一眼时不会马上发现这个人好看,而是会自然而然地错开眼神避免直视,的确是颗硬钉子。


    李畅漾羡慕沈焱柏强大的内核,他似乎做什么事情都洒脱,不会动摇。


    但这天下午,李畅漾就自己碰了硬钉子。


    选修课都不是本专业的课程,需要买材料的情况也普遍,铜版画的材料格外多一些,李畅漾作为班长,自然而然地就负担起收班费和采购材料的工作。


    他联系了送材料的画材店,按照沈焱柏给出的清单算了价格,李畅漾又跟老板讲了讲价,每个同学算下来得交五百块钱统一采购。


    时间挺紧,材料不到,大家就没办法上手实操,李畅漾赶紧在班群里发了通知。


    班上的同学也没什么意见,纷纷给李畅漾转了材料费,他统计了一下,还有一个同学没有交。


    “刘思远?”李畅漾查着名字,凭印象单独找到那个没交钱给他的同学,“材料费你是不是还没转给我呀?你查查?”


    这个叫刘思远的同学坐在整个教室的最角落,应该也是没有一道来上选修课的同学,看起来很内向,李畅漾一眼就看见了他放在桌子和墙缝中间的一副拐杖。


    李畅漾立刻把眼睛转开。


    “那个……一定得是五百吗?”刘思远声音很低,脸红着,头也往下低,“我……我……”


    “是不是这个月生活费提前用完了?”李畅漾大大方方地接上他的话,“也没关系,那我先给你垫上吧,你生活费来了记得还我啊。”


    刘思远立刻点了点头,“好的,谢谢班长啊,我一定还你。”


    李畅漾其实也不算宽裕,他刚刚和吴珩一起报了考研美术史的课,拿一千出来也肉疼。


    也不知道是刘思远的窘迫让他有点难过,还是那副拐杖让他不忍。刘思远的腿上没有绷带,后来李畅漾又仔细看了看,他两只鞋不一样,有一只下面垫着高高的防水台,两条腿长短不一样。


    这事儿其实他也没想跟沈焱柏说,只是在汇报同学的情况时顺嘴说了出来。


    “材料都定好了?”下了课之后,沈焱柏问李畅漾,“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明天就能到,”李畅漾的书包只挂了一个肩膀,手上还拿着考勤表,“画材店说能送到绘画楼,我们自己拿到教室。”


    “锌板比较重,通知全班的男生过去搬。”沈焱柏跟李畅漾一同往教室外走,顺手关灯。


    “好,”李畅漾跟在沈焱柏身后,教室里已经没人了,他想了想,又说,“班上有个男生叫刘思远,他腿脚好像不是很方便,拄着拐来上的课,他就不去了吧?”


    “这种事你自己看着办。”


    “好,”李畅漾顺口跟沈焱柏聊着,“他看着挺不容易得,交材料费都有点难。”


    “嗯?”沈焱柏关灯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李畅漾,“那他的材料费怎么办?”


    李畅漾愣了愣,说,“我先垫了啊。”


    “你垫了?多少钱?”沈焱柏放在开关上的手收了回来,转身面对着李畅漾。


    “也不多,”其实对李畅漾来说还挺多的,他不过维持着表面的自尊,“就五百块钱。”


    沈焱柏皱了眉头,立刻拿出了手机,低头不知道在操作什么。


    李畅漾面对着沈焱柏皱着的眉头和短暂的沉默,渐渐觉得事情有些不如他预想的那样,开始变得忐忑。


    很快,李畅漾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收一下,转给你了,”沈焱柏看着李畅漾。


    “啊?”李畅漾愣住了,“不用吧?我也没提前跟你说……”


    “收。”沈焱柏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盯着李畅漾,“现在收,我看着你收。”


    “好。”李畅漾有些慌了,立马掏出手机来,收了沈焱柏给自己转过来的五百块钱,像做错了什么事儿,但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还有些委屈。


    “李畅漾,这种事情不是你的责任,”沈焱柏稍稍带上了门,教室里只开了一半的灯,只有他们两个人,莫名就像留堂挨骂,“如果他负担不起这五百块钱,就应该选择其他材料进行创作。”


    这句话乍一听太扎耳朵了,李畅漾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和刘思远的自尊心一起被扎了一下,他不服。


    “沈老师,你的意思,”李畅漾深吸了一口气,情绪上来了,他气得很厉害,“你的意思,是没钱就不配选择自己喜欢的艺术形式吗?”


    “你觉得做艺术做得自己连饭都吃不上了,能长期坚持下去吗?”沈焱柏问。


    李畅漾还想驳,但沈焱柏的反问他答不上来,他一脸的不服,还是哑火了。


    “每年美术学院进来这么多人,能留在本行的屈指可数,如果不明白如何在养活自己的基础上继续创作,如何选择自己能负担的媒介,那最终现实会打败理想,”沈焱柏抬起手,虚指了指李畅漾两眼间的鼻梁,目光带了严厉,“而且你也做得不对,你家里有矿?能帮多少人?有困难的岂止一两个?”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李畅漾抬眼迎着沈焱柏的眼神瞪上去,针锋相对,“拖着等他想办法凑上钱再买?还是没交钱就不买他那一份?”


    沈焱柏看着李畅漾炸毛,看着他上挑的眼角像着了火一样红了,反而笑起来。


    “气性这么大?”沈焱柏笑着叹了口气,“那我问你,你想没想过,如果他最后也没还你这五百块,你怎么办?”


    “我……”李畅漾这才低了头,手指搓着考勤表的边缘。


    他的确没想这么多,替人垫钱的时候忙着感动自己了,要是最终刘思远也还不上这个钱,他大概率也就当没这回事儿,慢慢憋屈着,自己去忘记心里这一点儿疙瘩。


    “你今天掏了多少钱?加上你自己那一份,一千块,你一个月的生活费有多少钱够你这么花?”沈焱柏看着李畅漾往下低的头,又想起他那件松松垮垮还沾了颜料的T恤,语气不自觉地放缓,“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办,你应该向能负担的人求助,向我我求助,要不就向系里求助,盲目的心善只会消耗你自己。”


    李畅漾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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