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真是……在哪儿都能睡,”沈焱柏笑了笑,又问,“发烧了吗?”
李畅漾发现自己就算能在跟沈焱柏的回合中偶然小胜,但大部分时间还是难免被他牵着鼻子走,而一旦顺着走了一步,那么接下来惯性就会让他一直走下去。
“是啊,之前是发烧了,”李畅漾说,“不过现在已经不烧了,不耽误工作。”
“是吗?”沈焱柏说,“那接下来我要找你,真的能随时联系?”
“工作上的事情,可以。”李畅漾划定界限。
“行,我知道了,”沈焱柏立刻答应,又带着笑意嘱咐,“多喝热水。”
李畅漾的确不再反复低烧,精神也恢复了许多,不过咳嗽和倒嗓还是持续了一段时间。
个展的时间越来越近,BLACK cube那边催进度的信息从一周一条变成了每天一条,跟李畅漾对接的工作人员还是Bella,这是她入职BLACK cube之后负责的第一个个展项目,整个人的状态显得比李畅漾本人还焦虑。
Bella:畅漾,这次展览的策展人已经定下来了,因为巴塞尔的效果很好,Jonson请到了林栋老师给你做策展和学术主持,他那边需要展览的作品面貌,也想跟你做一个电话访谈。
李畅漾看到林栋的名字时有些激动,这位算是中青一代最有话语权和学术影响力的一批独立策展人,要让他接展览项目,名气和作品质量缺一不可。
但激动之后就是阅历不足带来的心虚,自尊又怕露怯,他一会儿觉得这是个必须抓住的绝好机会,一会儿又担心自己底蕴不足,把事情玩儿砸了。
这导致李畅漾画画的时候压力变得更大了些,几乎所有的夜晚都泡在了工作室。
沈焱柏很快就修改好了李畅漾发过去的那份教学简案,也真的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常常跟李畅漾联系,也不说别的,话题都围绕着工作,偶尔带两句日常的问候。
李畅漾渐渐开始不那么抵触沈焱柏发来的消息和打来的电话。
很快,沈焱柏提出除了原本安排的讲座和课程展览,他想要带学生外出考察。
“能行得通吗?”沈焱柏问李畅漾,“学院里带学生出去考察是不是需要审批手续?”
李畅漾正在工作室画画,电话开了扩音,放在调色盘边,屏幕上溅了些色点。
“是需要审批,我以前也没试过,不过美院很多课程都需要外出考察,应该有固定流程,”李畅漾问,“申请理由怎么写呢?看画展吗?”
“画展是一个部分,”沈焱柏说,“带他们去看看周边的艺术生态,城市景观,圈养在学校里做什么艺术?”
“行,我去跑申请。”李畅漾答应得干脆利落。
在这方面,他和沈焱柏的意见是非常一致的,艺术包含了大量对于生活景观的体验和疑问,闭门造车大概率只能造出陈旧或幼稚的手工艺品,技术甚至比不上深圳大芬村批量生产的装饰画更熟稔。
“这么干脆?”沈焱柏似乎有些意外,笑了一声,“我还以为需要一些时间来说服你。”
“嗯?为什么?”李畅漾将用完的笔泡进松节油桶里,很轻盈的,“咚”的一声,“沈老师,我是你的助教,课程的主导权在你手上。”
第13章 温感
“你是我的助教,主导权都在我手里?”沈焱柏若有所思地重复这句话,并自作主张地删减了内容。
李畅漾这才品出来,自己这句话带这些隐晦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赋权的意思。
他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
“你还在工作室?”沈焱柏熟练地跳过沉默,问李畅漾。
“嗯,”李畅漾顺着台阶下,“下个月有展览,还差着画。”
沈焱柏对李畅漾的联络其实非常礼貌,每次联系前沈焱柏都会提前问李畅漾忙不忙,有没有在工作,总是等到李畅漾回复说可以聊或者可以电联了,他才会开始讲自己的问题。
起初李畅漾就算在画画也会一边画一边跟沈焱柏聊,后来沈焱柏听见李畅漾搁笔或者调色盘磕碰的声音,就会很快结束对话,沈焱柏非常尊重他的个人时间,尊重到李畅漾觉得自己受不起的程度。
李畅漾后来告诉沈焱柏,他画画时能说话,于是偶尔的,他们也聊一聊关于绘画的话题。
“还差几张?”沈焱柏问。
“两张,已经五月底了。”李畅漾的崩溃有些外露。
“来得及,”沈焱柏肯定地说,又问:“你很焦虑吗?”
李畅漾的笔在手里顿了顿,他确实非常焦虑,而这种焦虑他目前没有身边的人可以诉说。
学校里年纪相当的同事在巴塞尔的各种总结新闻里已经知道了他的战绩,相互间的问候都以“恭喜”开头,带着羡慕,经济下行的情况下,某个人的冒头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事情,这种时候李畅漾去找人家聊自己的焦虑,造成的观感如何且不好说,而长辈里他最熟悉的也只有张翎,情形更不必说。
想来想去,沈焱柏居然是这当口最合适的倾诉人选。
“这次BLACK cube请了林栋做策展。”李畅漾还是说了。
“嗯,林栋不错,够先锋,也有魄力,”沈焱柏倒没有很惊讶,只是寻常评判,“你因为林栋焦虑?”
“也不是,就是怕……做不好,”李畅漾换了种说法,问都问了,那就问到底,“你认识林栋吗?”
“认识,”沈焱柏说,“怎么?想让我去帮你打个招呼?”
“不用,再怎么打招呼,最后还是得我自己去面对他不是吗?”李畅漾坦然地说,“你就跟我说说他这个人什么风格吧。”
沈焱柏停顿了片刻,说,“李畅漾,你知道你这个人的优点是什么吗?”
“什么?”李畅漾错愕。
“你很天真。”沈焱柏说。
天真,这个词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听起来并不是个好词,李畅漾暂时听不明白沈焱柏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于是没有回答。
“林栋这个人很务实,他做展览,要不是价码开得足够高,要不就是他自己真的看得上,”沈焱柏不作解释,开始跟李畅漾讲林栋的性格,“你觉得BLACK cube能给他开到离谱的价格吗?”
李畅漾盘算了一下,说:“给得应该不少,但也不会多到夸张的地步。”
沈焱柏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会要求本科生跟你有同样的知识储备和视野吗?”
“不会。”李畅漾笑着说。
沈焱柏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李畅漾就想通了。
道理他不是不知道,但当局者迷,而且话用沈焱柏这样游刃有余的语气说出来,就裹上了一层很有说服力的滤镜。
“我明白了,谢谢。”李畅漾真心道谢。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沈焱柏这样回答他。
李畅漾和沈焱柏谈及私事的时间不多,这次算是最长的一段,但效果却好。
接下来他画得也不能算完全顺利,但心理上的包袱挪开了,他就对一定要在这一两张画上有所突破没了执念,赶在deadline前两天就完成展览的所有作品,时间充裕地进行了图册拍摄和打包运输。
林栋拿到展览图册之后第二天就问画廊要了李畅漾的联系方式,通常策展人与艺术家的聊天都最好是面谈,但李畅漾学校里有工作,林栋又长期驻留在上海,加了微信之后,林栋直接约了当天的时间打视频。
林栋的工作十足的主动,倒是快刀斩乱麻的缩短了李畅漾紧张的时间。
视频里的林栋看起来是个四十出头的圆脸男人,脸上带着一幅金丝圆眼镜,在他太阳穴两侧勒出明显的印痕,给李畅漾的第一印象就是圆。
脸圆,眼镜圆,眼镜也圆,看起来面相温和,那副眼镜之后的目光却犀利,让李畅漾不敢放松精神。
“畅漾对吧?”林栋点了支烟,跟李畅漾打招呼,“看着很年轻啊?毕业不久吧?”
“对,”李畅漾说,“研究生毕业三年了,二十七岁,本科和研究生都在瑜市美院念的,油画系。”
林栋听着李畅漾一五一十像查户口一样报履历,夹着烟的手摆了摆,笑了起来,“畅漾你别这么紧张,我这个人不习惯给完全没聊过天的人写策展文章,你不是在接受我的面试,是我想了解你。”
“明白,”李畅漾也笑了笑,拘谨但坦诚,“不过我不能保证立马松弛下来,我尽量吧。”
“嗯,”林栋问,“我看你现在这个展览的规模,有三十多张画吧?大部分都是大画,还都是这两年的画,全职艺术家?”
“也不是,我还在学院里做外聘教师。”
“嗯?”林栋惊讶地抬头看了看李畅漾,“那这个体量,很不错了,很多全职艺术家都做不到这个量。”
林栋的语气里带上了赞许,跟李畅漾聊天也开始慢慢深入。
李畅漾渐渐发现林栋本人并不像他写的那些文章般犀利,他一直都在抽烟,自下而上夹烟的姿势让烟头斜冲着天花板,仰头吸烟,是文艺老炮们常用的抽烟姿态,显得桀骜,但他与人交流时话语十分实在,语气温和观点却老辣,能让人在短短的视频聊天过程中就钦佩于他的人格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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