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焱柏的酒上来之后，刘铁桃隔着李畅漾跟他碰了一下杯。
“柏哥，咱们在北京见过的。”刘铁桃搭腔。
“是见过，”沈焱柏微微笑了一下，“去年北京双年展吧？铁桃？”
“对对对！”刘铁桃有些激动，“您记性真好。”
“好名字。”沈焱柏言简意赅，夸人也夸得点到为止。
李畅漾有片刻自欺欺人的放松，他们再聊几句，他甚至想和刘铁桃换个座。
但话题很快就挪到了李畅漾身上。
“柏哥和畅漾以前就认识吗？也是展览认识的？”刘铁桃看了看心不在焉的李畅漾，把他扯进了对话里。
沈焱柏看了李畅漾一会儿，大约几秒时间，李畅漾还没回答，沈焱柏就开了口。
“以前去他们学校的时候认识的，”沈焱柏说得很模糊，并不愿往深了描述，就着话题问李畅漾，“你喝的什么？”
“嗯？果汁。”李畅漾回答之后才察觉到自己语气在这样的社交场面上显得太冷漠，于是又补充，“凤梨汁，感觉不像鲜榨的，像飞机上那种，太甜了。”
是太甜了，李畅漾此刻觉得嗓子也甜得发紧。
沈焱柏端起李畅漾的果汁，往自己的威士忌里倒了点儿，酒液瞬间变得有些浑浊，沈焱柏喝了一口，说“是有点太甜了”。
李畅漾看了沈焱柏一眼，点了点头。
沈焱柏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笑了笑，又说，“不过你确实不怎么能喝酒。”
沈焱柏确实不是大圣请来的，他看见沈焱柏的时候就想起李畅漾电话里那句“有事”，从李畅漾那儿听，他还以为两人不对付，所以当他看到沈焱柏的时候还有点儿担心，把主座让出来，多少想拉开点儿两个人的距离。
这场面上闹不愉快可不好看。
没想到人家沈焱柏倒不领情，还主动往李畅漾身边凑着坐，看举手投足间，倒像是李畅漾端着，沈焱柏在屈就。
真有意思，看着不像是有过节，倒像是有过去。
不过只要人家两个能聊，大圣就不再多管了，能聊起来就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矛盾，兴许喝两杯也就好了。
不过实际上李畅漾根本不知道要跟沈焱柏聊什么，沈焱柏也不提以前，只问李畅漾他现在展览的情况怎么样。
怎么样沈焱柏不知道吗？
李畅漾没忍住笑了一下，揶揄道，“嗯？卖得挺好。”
他的话说得不友善，画能销售当然好，但这样靠着别人的“照顾”卖出去，让人心里不是滋味，李畅漾也没有藏自己情绪的意思。
他不认为以后还会跟沈焱柏有什么联系，也不想借沈焱柏的光，得罪也就得罪了，他得罪沈焱柏的事儿不缺这一桩。
沈焱柏却也笑了，笑得跟今晚其他时候的笑都不太一样，他眼睛也弯了一点，笑声长了一些，让李畅漾觉得他这声笑是发自内心的想笑。
笑完之后，沈焱柏稍微认真地说：“很多人都在观望，怕买错，也怕买亏，只有老手下场了，他们才会觉得安全，能赚。”
老手，说的是每年在艺博会一掷千金的Joye，还是说从中牵线的沈焱柏自己？
“那多谢了。”李畅漾手掌向下抓着自己的杯子，杯底边缘在沈焱柏的杯子中间轻磕了一下，“叮”的一声。
李畅漾没喝，沈焱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后来又聊了些什么，李畅漾没太过脑，他面前的沈焱柏太近了，近得让人看不太清晰，产生错觉，仿佛六年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畅漾觉得自己没酒也三分晕了，在聊天的间隙道了声“少陪”，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往酒吧内侧的厕所去了。
酒吧的大堂装潢看起来还不错，没想到厕所却很局促，不到三平米的空间，暖黄色的灯光很昏暗，李畅漾觉得灯光比外面的氛围灯还要暗，大概酒吧里的厕所都要暧昧，这样看不清最佳。
李畅漾没想真上厕所，他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和安全的距离让自己好好喘口气，于是他开了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掬水洗脸，水池也很小，抬头时他在水龙头上磕了一下额角，不是很痛，头发却淋湿了一点。
还没等他对滴水的头发采取什么措施，厕所门就被敲响了。
李畅漾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反锁门，赶紧伸手把门压住，说“有人”，又说“马上，请稍等”。
“是我，”嘈杂的门外传来好辨识的音色，“方便进来吗？”
李畅漾犹豫了一会儿，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就这么一条缝，沈焱柏趁机挤了进来，反手把李畅漾没锁的门锁上了。
李畅漾没有机会推拒，他退半步看着关门的沈焱柏，心想，沈焱柏的衣服看起来很贵，而卫生间门的清洁状况十分可疑，更要命的是，自己仅仅往后退了半步就没路可退了。
又是雷同的环境，逼仄的卫生间，距离相近的沈焱柏，仿佛梦魇的重现。
几秒之后，李畅漾抬头看了沈焱柏的眼睛。
“沈老师，”李畅漾这一晚上第一次称呼沈焱柏，他说，“我还在用卫生间。”
“嗯，你不是洗手了吗？”沈焱柏不逼近，就着昏暗的灯光看李畅漾湿淋淋的手和脸，湿掉的额发还微微滴水，让他想起很久以前阳光下滴水的发梢。
“看样子还洗了个头？”沈焱柏问。
“我有病啊？在厕所里洗头？”李畅漾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知道呢？”沈焱柏也笑，然后似乎有片刻犹豫，他问道：“畅漾，我们聊聊？”
局促又拢音的空间将沈焱柏的笑声和语言都变的模模糊糊，回音缭绕，含义就变得不太真切。
“……聊什么？”李畅漾立刻避开了眼神，湿漉漉的手掌互相搓了搓，不清爽，“以前……私事就不聊了吧？”
他很抗拒，尽管沈焱柏一步都没往前逼，但他的后背几乎要抵到身后的墙。
沈焱柏察觉到他的抗拒，他也不着急，于是点了点头，换了个说法。
“不聊也可以，”他脚尖往李畅漾的方向转了一点角度，看起来就逼近一些，“那别躲着我，行吗？”
“没躲，”李畅漾立刻反驳，又垂眸解释，“我们也不怎么能碰上，没必要。”
明明是沈焱柏在询问，但李畅漾就觉得自己在气场上被压了一头，连回答也不硬气，显得色厉内荏。
沈焱柏对他的话进行了演绎地理解，“那就是答应了？”
李畅漾实在是想不通沈焱柏有什么必要在这种场合下，来厕所里找一个以前大大得罪过他的学生浪费时间，就像李畅漾说的那样，沈焱柏长住北京，而李畅漾长期都呆在西南，他们不怎么能碰上。
于是李畅漾敷衍地“啊啊”，算是答应了。
沈焱柏不再追问，从身边的抽纸盒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李畅漾，说：“擦擦脸，出去吧，我是真要上厕所。”
李畅漾接过纸，指尖难免擦过了沈焱柏的手指，感觉是温热干燥的。他侧了身，从沈焱柏身边溜过去。
等沈焱柏出来的时候，李畅漾果然已经离开了。
还说不躲。
“漾漾说坐风口有点儿冷，先回去了，”刘铁桃替李畅漾说了一句，又问，“柏哥你和漾漾很熟？”
沈焱柏笑着不回答，端起酒杯把掺了凤梨果汁的威士忌酸一口喝尽，说：“晚上是有点儿冷。”
随后举着空杯向大圣点了点头示意，说，“账我已经结过了，你们慢慢喝，我也回了。”
第5章 逆流
从酒吧出来之后，风刮得更大了，空气中带了潮湿的水汽，等李畅漾下了地铁，天空中开始零零星星地飘雨。
回到酒店之后，雨下大了，刘铁桃给李畅漾发来信息，说他走得太及时了，现在他们打车回来都得排好久的队。
李畅漾想了想，问她，“大家都要回了吗？”
刘铁桃说，“是啊，太冷了，Jonson说今年的寒潮提前来了。”
李畅漾让他们注意安全，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他们明天就要返程，回归各自的城市继续原先的生活。
除开碰到了沈焱柏这件事，这次来香港整体的感觉都很不错，没什么具体工作，像是一次旅游，一想到回去之后又要面对随时需要加班的工作，李畅漾有点儿低落。
睡觉之前，李畅漾本科的室友吴珩给他发来了一条语音，带着点儿调侃：“畅漾，你要红了啊？”
李畅漾回了他一个“？”
吴珩是李畅漾本科关系最好的一个同学，他的父母都是美院的教授，资源平台就不是一般学生能比的，硕士就去了北京的美院读，毕业无缝连接读了博士，看样子像是打算留北京的美院工作，他最近一次跟李畅漾联系，是抱怨学校把博士生当牛马用，他已经好久没碰过笔画画了。
吴珩很快就回了：听说这次巴塞尔你横扫一片啊？
李畅漾有点儿惊讶，展会目前还在公众开放日，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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