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醒冬,除了你……还有一个人,也让我觉得,他似乎非常懂我。”


    牧云决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看着温枕秋的视线依旧落在自己脸上。


    那双温和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浮现。


    “谁?”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带着颤抖。


    窗外,雨势陡然加大,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啪声响。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短暂的死寂后,闷雷滚滚而来,震得人心头发慌。


    就在这雷声的间隙,温枕秋看着牧云决越来越苍白的脸,用那种混合着困惑与不解的语气,轻声说道:


    “是一个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我梦里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窗外的惊雷更清晰地炸响在牧云决耳边。


    “你说,他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固执地入我的梦呢?”


    温枕秋微微蹙起眉,像是真的在为此困扰。


    “可最近,他又总是躲在我梦境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是怕我厌恶他?”


    “还是觉得……我根本就不配,见到他的真面目?”


    他的目光清明而直接,带着悲悯般的疑问,牢牢锁住牧云决骤然收缩的瞳孔。


    与此同时,背景音里,“醒冬”的诵读也恰好接近尾声。


    那道牧云决熟悉到灵魂里的声音,正用低哑的腔调,念出随笔的最后一句话:


    “……一旦暴露在光下,影子就会消失。”


    死寂。


    客厅里音响播放完毕后自动暂停,瞬间只剩下窗外肆虐的雨声和滚滚雷鸣。


    温枕秋那句直刺要害的致命问题,与音频中那句仿佛是牧云决心声写照的台词,在这一刻形成了毁灭性的共鸣。


    牧云决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高度紧张和这双重情景冲击下,轰然断裂。


    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理智瞬间土崩瓦解。


    他眼神涣散,嘴唇微张。


    几乎是本能的用属于“醒冬”那充满了深切痛苦与戏剧性张力的声音,接上了一句——


    一句随笔原文里根本没有的,却早已刻在他血肉里的绝望独白。


    “……因为我只敢活在阴影里……”


    “做你梦里,那个见不得光的鬼……”


    他的声音沙哑,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而惊心。


    而话音落下的瞬间,牧云决脸色惨白如纸,瞳孔里充满了惊恐。


    他……他说了什么?


    他刚刚……用“醒冬”的声音……说了什么?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风雨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


    温枕秋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没有愤怒,没有惊诧,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着沙发上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牧云决。


    “终于……”


    “抓到你了。”


    “我的邻居,牧云决先生。”


    他说得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和:


    “我梦里的鬼。”


    “或者说,我亲爱的——醒冬老师。”


    第135章 牧老师的剖白


    牧云决唇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室内温暖,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彻心扉。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温枕秋此刻脸上的表情。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从沙发上滑落,双膝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对、对不起……”


    他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


    “哥……对不起……对不起……”


    温枕秋依旧坐在沙发上,微微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几乎蜷缩成一团的牧云决。


    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窜过他的每一根神经。


    比他预想中更甚。


    亲眼目睹这个一直以来伪装得近乎完美,将痴迷与克制扭曲地融合在一起的人。


    在真相被揭穿的瞬间彻底崩溃,剥落所有伪装,露出最不堪、最狼狈、最绝望的内核……


    这种亲手捕获的感觉,带给他一种近乎病态般深入骨髓的满足感。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听不出怒意,反而像品尝到极致美味后的餍足。


    “牧云决。”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你说,一个人……到底要有多渴望另一个人,才会把自己活成他的影子?”


    他的目光落在牧云决颤抖低垂的后颈上,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才会不惜将自己拆解开来,变成碎片,去填补对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活在声音里,活在他的梦里……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在意的旧物,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当作独一无二的珍宝。”


    牧云决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灵魂上。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滚烫地划过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晕开水痕。


    他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完整的语言,只剩下本能的忏悔和痛苦嘶鸣,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对不起……对不起哥……是我……是我窥视你……从很久以前就……我控制不住……”


    “我给你下药……我偷了你的钢笔……还有你丢掉的旧围巾……你换下来的衬衫纽扣……”


    “……你写在废纸上的草稿……我、我都偷了……”


    “……”


    他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从内到外翻出来,将每一个阴暗里藏着的肮脏秘密都抖落干净,血肉模糊地捧到他唯一的神明面前。


    祈求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怜悯,或是最终的审判。


    在断断续续,混杂着剧烈哽咽的忏悔中。


    一幅跨越了漫长时空扭曲而偏执的画卷,被痛苦地勾勒出来——


    最初。


    是在国外。


    少年牧云决在被迫离开后,只能通过网络,断断续续艰难地捕捉着关于温枕秋的零星消息。


    隔着半个地球和颠倒的时差。


    那些延迟的碎片化的信息,是他贫瘠青春里唯一的甘霖和更深的毒药。


    还没成年,他就搬出冷漠的亲戚家,开始独自挣扎求生。


    生活困顿,学业繁重,异国他乡的孤独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失去温枕秋消息的恐慌,比物质上的匮乏更让他难以忍受。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他只能紧紧握着那支偷来的,早已不出水的旧钢笔,将它贴在胸口。


    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丝遥不可及的温度。


    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可悲的慰藉。


    后来,他发现自己在网络这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


    于是他拼了命地学习,将所有精力投入进去。


    学成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求生。


    而是动用所有学来的技术手段,跨越重洋,去搜寻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那时,温枕秋还在国内读大学。


    他入侵了学生档案系统,找到了那张略显青涩却依旧温润的证件照。


    隔着冰冷的屏幕,牧云决用颤抖的指尖抚摸那张模糊的像素图像。


    他将它打印出来,珍而重之地贴在电脑旁,成为他昏暗出租屋里唯一的光源。


    但温枕秋并不热衷拍照,社交网络上鲜少有他的影像。


    牧云决就像最耐心的考古学家,在温枕秋同学、朋友偶尔发布的合照角落里,一遍遍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影。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都会被他小心翼翼地截取打印,贴进那个不能见人的相册里。


    那些零碎的影像,拼凑着他无法参与的温枕秋的青春。


    他知道温枕秋欣赏声音好听的人。


    于是。


    当他赚到第一笔钱后,毫不犹豫地投入进去学习。


    他的嗓音条件本就优越,加上近乎偏执的练习,很快入门。


    可他不敢用自己真实的声音去录制那些可能会被温枕秋听到的内容。


    那感觉像是用肮脏的嘴唇去亵渎圣洁的泉水。


    于是,他开始钻研伪音,为自己打造一个又一个悦耳的壳。


    每一个精心修饰的声线下,藏着的都是他同样扭曲渴望的灵魂。


    他录下的每一段音频,念出的每一句台词,都浸透了对温枕秋疯狂扭曲的执念和爱意。


    又像是夜深人静时,对着虚空进行的无人听见的告解。


    国外的技术项目和工作牵绊着他。


    而内心深处,他也惧怕回来。


    惧怕靠得太近会失控,会惧怕自己真的打扰到温枕秋平静的生活。


    他只能像个幽灵,徘徊在网络的阴影里,贪婪地窥视着温枕秋的一切。


    看他顺利毕业,看他寻找工作,看他最终选择成为一名高中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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