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后呢?”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温枕秋继续回忆,脸上浮现出一丝对当时情景的感慨:“我走过去看,是个小男孩,蜷缩在地上,身上穿着……


    好像是我们学校初中部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泥水。


    我叫了他几声,没反应,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细节:“当时我也没多想,就想着不能把他扔那儿。


    那附近是有个小诊所的,我就把他抱起来弄了过去。医生给打了退烧针,开了药。


    你是不知道,那小朋友烧得迷迷糊糊的,喂药可费劲了,死活不肯张嘴,折腾了好半天才灌进去。”


    温枕秋摇了摇头,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无奈:“后来看他情况稳定了些,我就把药放在他旁边,还伞也留给他了。


    那时候雨还没停呢。做完这些,我才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的。”


    他说完,发现对面的牧云决久久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


    温枕秋偏过头,带着点疑惑喊了一声:“云决?你在听我说话吗?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牧云决猛地回过神,他抬起头:“在听……哥,你真是个好人。”


    温枕秋挑眉,像是觉得他这个评价很有趣,带着点笑意反问道:“我一直都是好人吧?”


    牧云决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让他说话都变得有些艰难。


    “对……哥一直都很好。特别好。”


    温枕秋被他这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眉眼弯弯,


    在热气的氤氲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夹起一筷子涮好的青菜放进牧云决碗里,催促道:“快吃饭吧,汤都快凉了。这羊肉汤喝着真暖和。”


    牧云决依言低下头,看着他给自己夹的青菜。


    胸腔里那股灼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烧起来。


    原来……是你。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潮水般的画面涌回那个冰冷绝望的冬夜。


    那天,父母在路边停车后,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后面父亲坐上车开走了,母亲气到极致,转身也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陌生的街区,不管不顾。


    他不知道回去的路,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天阴沉得可怕,很快下起了雨,雨里夹着细小的冰碴,打在身上刺骨的寒。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又冷又饿,头也开始昏沉。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耳边只剩下嘈杂的雨声和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不知道走了多久,腿一软,他栽倒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雨水无情地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意识在迅速流失。


    黑暗即将吞噬一切时,脸上的雨……忽然停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靠近,对方拨开了他脸上湿透又凌乱的头发。


    他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随后,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滚烫的额头。


    好舒服……


    紧接着,他被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异常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再往后的事情,他就完全记不清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旁边和什么人说话。


    他想转动一下沉重的脑袋,却看见母亲不知何时站在床边,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嫌恶。


    “醒了?醒了就赶紧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母亲的声音尖锐刺耳,伸手就要把他从床上拽下来。


    他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床边。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珠。


    医生开口说:“这是刚刚送你来的那个男生给你留的伞。”


    原来,是那个救了他的人留下的伞。


    他想伸手去拿,那是他混乱意识里唯一与那短暂温暖相关的实物。


    可母亲的手已经粗暴地拽住了他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他拖下了床。


    他像块破布一样被拉扯着,踉跄着向外走去,视线却死死地钉在那把越来越远的蓝色雨伞上。


    直到诊所的门在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他的目光。


    这是他灰暗童年里,转瞬即逝的善意与温暖。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模样。


    原来……是你。


    牧云决抬起头,隔着蒸腾的白色热气,看向对面正低头认真吃饭的温枕秋。


    汤锅的热气将他白皙的脸颊熏染出一层淡淡的红晕,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一股汹涌的酸涩冲上鼻梁和眼眶。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勉强压下那股失控的泪意。


    他不由自主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盼:


    “哥……你还记得,那个小男孩……长什么样吗?”


    温枕秋从碗里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这个陈年旧事里的路人甲这么感兴趣。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眉头微蹙,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只记得他脸上脏兮兮的,混着泥水和雨水。我当时好像还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脸?”


    温枕秋努力回忆着,语气不太确定,“嗯……擦干净后,好像长得…还挺可爱的?


    不过具体模样早就忘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牧云决看着他努力回想却最终一无所获的表情,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却奇异地被填满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隐秘的欢愉。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被他夸可爱了。


    这就足够了。


    哪怕你早已忘记。


    但我记得。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温枕秋刚才放在他碗里的那片青菜,慢慢地、珍而重之地送入口中。


    原来,太阳……在很多年前,就曾经照耀在我身上过。


    信仰的种子,早在那个无人知晓的雨夜,就被悄然种下。


    如今,它早已在他心底盘根错节,长成了参天巨树,遮天蔽日,再也无法剥离。


    第77章 温老师和牧老师家来人了


    下午。


    牧云决正对着电脑屏幕工作,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眉宇间带着专注。


    工作室内隔音很好,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电脑提示门铃响了。


    调出门口的监控画面,屏幕上出现一张过分俊朗脸。


    牧云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塞缪尔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身材高大挺拔,手里甚至还提着一盒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甜点。


    “Surprise!”


    塞缪尔眼睛弯成月牙,带着足以闪瞎人眼的笑容。


    牧云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怎么来了?”


    塞缪尔那双漂亮的立刻浮起一层夸张的受伤神色。


    他抱怨道:“我作为你的普通!朋友!难道不能来你家玩吗?我还带了礼物!”


    晃了晃手中的草莓甜点盒。


    牧云决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你前几天不是还在信息里喋喋不休,说在追什么人,忙得脚不沾地么?


    怎么不去找他,跑来我这里碍眼。”


    塞缪尔眨了眨眼,顺势从牧云决身边挤进门,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将甜点盒放在茶几上,语气慵懒:


    “他今天有事,说是去他哥哥家里玩了。我实在是无聊,就想着来看看我亲爱的普通朋友。”


    牧云决关上门,走回客厅,看着已经自动进入放松状态的塞缪尔,感觉一阵无力。


    “你不是来找我,你是来烦我的。”


    塞缪尔撇了撇嘴,仰倒在沙发靠背上,长腿交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我们可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普通朋友’。”


    他特意加重了“普通朋友”四个字的中文发音。


    牧云决走到他对面的坐下,看着面前这张在无数男女面前无往不利的俊脸,皱眉道:


    “你年纪也不小了,别老去祸害人了行么?”


    塞缪尔靠在沙发上,灰蓝的眼眸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刚才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迷茫的认真。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这次……真的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牧云决。


    那双总是盛满桃花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点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困惑与悸动。


    “我感觉……我好像真的爱上他了。”


    牧云决:“……”


    他看着塞缪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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