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有些仓促地起身,关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温枕秋仍坐在沙发里,披着柔软的浅色开衫微微滑落,暖黄的灯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安宁的光晕,看起来安静美好。
却又因为手臂上那一圈白色绷带,而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他对着牧云决,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门终于关上,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几乎就在门锁合拢的瞬间,温枕秋脸上那温柔虚弱的笑容淡下去。
他眯起眼,用右手慢条斯理地将滑落的开衫衣襟重新拉拢,遮住身体。
目光落在左臂被重新包扎得整齐利落的白色绷带上。
刚才牧云决那瞬间的反应,和迅速绯红的耳根,清晰地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反复回放。
心底那股烦躁感并未完全散去。
但一种全新的兴味悄然升腾,压过了那点不快。
反应……似乎很有趣。
虽然掺杂了令人不快的“多余情感”,但这份超乎寻常的敏感与失控,或许可以成为更精妙操控的支点。
猎人因为一次意外的受伤和示弱,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与破绽。
但这不意味着游戏结束,或脱离掌控。
恰恰相反,当他因关切而慌乱,因触碰而颤抖时,反向的绳索,或许已经悄然套上了他的脖颈。
夜色深沉,他手臂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心底某种欲望,却在疼痛的刺激下苏醒,并找到了新的方向。
第59章 牧老师造梦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终于汹涌袭来。
温枕秋走回卧室躺下,熟练地划开手机,点开了“醒冬”的最新一集广播剧。
很快,熟悉的困意如潮水般漫上,将疼痛与烦杂的思绪暂时淹没。
意识沉入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场景,是一片灿烂到不真实的枫叶林。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叶片,空气里仿佛都浮动着暖金色的尘埃。
美得像一幅过分浓郁的油画。
温枕秋站在林间空地,环顾四周。
奇怪。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习惯性地在寻找。
寻找那个几乎夜夜如期而至的“男鬼”身影。
可是,没有。
视线所及,只有寂静燃烧的枫林,和过于明媚的阳光。
那个总是出现在阳光背景下的阴湿轮廓,今天缺席了。
为什么?
温枕秋微微蹙起眉头,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他抬起头,直视梦境中那轮并不刺眼的虚幻太阳,光线温暖却毫无温度。
迈开脚步,在林间漫无目的地行走,踩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遭越是美丽宁静,异样感就越是鲜明。
那鬼东西……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掠过心头,他刚想加快脚步——
忽然,身上猛地一沉!
时隔多日,那种熟悉又令人战栗的粘腻触感再次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带着无形的重量,将他紧紧环抱住!
对方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勒进他的骨血里!
是“鬼”来了。
温枕秋没有挣扎。
在梦里,在这个男鬼面前挣扎往往是徒劳的。
他放松身体,任凭那片浓郁的阴影将自己完全笼罩。
阳光明明还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间洒落,可他却仿佛坠入了一团独立存在的黑色雾气中心。
周遭的光线暗淡扭曲。
一个高大模糊的影子紧贴在他背后,手臂环过他的腰腹,头颅深深埋在他的颈窝。
这一次,“他”靠近自己,并没有带着某种扭曲探索欲地对他做些什么。
只是这样抱着,沉默地抱着。
温枕秋侧过头,试图看清贴在自己颈侧的脸。
在虚假的阳光下,在一片燃烧的枫红里。
依旧是模糊不清的轮廓,只有一片深沉的阴影,和阴影中隐约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激起细小的颗粒。
时间似乎在梦境中失去意义,直到左臂缝合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他从睡梦中缓缓睁开眼睛。
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
他皱紧了眉头,第一反应是看时间——凌晨三点刚过。
这次居然半夜就醒了?
以往,即便做那些光怪陆离的“男鬼梦”,总能一觉到天明。
可今天……为什么?
是因为医院打过的麻醉剂药效彻底过去了?
还是因为服下的止痛药里有某些成分影响了睡眠结构?
抑或是……伤口本身的疼痛,终于穿透了药物的屏障和梦境的滤镜,强硬地将他拽回现实?
他不确定。
温枕秋在黑暗中缓缓翻了个身侧躺着,回想刚才的梦境。
但是牧云决……今晚在搞什么?
以往的梦境里,“他”虽然阴魂不散,但从未像今晚这样……
只是纯粹地拥抱,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索取或标记,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害怕失去自己?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让温枕秋几乎要嗤笑出声。
对于牧云决那样一个隐藏在暗处,享受着窥视与操控快感的变态而言,自己不过是他满足欲望的客体。
一个可供观察和摆布的“化身”。
梦境的内容本就由他一手操控,他想演出什么样的戏码,全凭他当时的心情。
说不定,今晚这出“深情守护”的戏,就是演给自己看的?
难道……牧云决已经察觉到自己发现了端倪?
不,应该不会。
温枕秋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测。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不知道。
如果牧云决真的知道了,绝不会还在晚上演那么一出几乎算得上笨拙的关切戏码。
那反应里的慌乱与真诚,按照他这个老演员来说,温枕秋不认为对方能在自己面前将那种程度的情绪伪装得毫无瑕疵。
那么,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又是出于什么心理,构筑了今晚这样一个……近乎“纯情”却又充满窒息感的梦境?
这脱离他掌控和预期的剧情发展,让他感到一丝更深的好奇。
……
牧云决坐监听设备前。
他戴着的耳机里,正同步播放着温枕秋入睡前听的广播剧。
听着那均匀逐渐转为悠长的呼吸声,牧云决自己的呼吸也慢慢与之同步,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良久,他闭上眼睛,手指搭上控制面板,熟练地打开了一套特殊的音频处理与心理暗示导入设备。
他调整着参数,将声音压得极低,极柔,确保不会真的惊醒对方,又能如涓涓细流般渗入潜意识。
嘴唇缓缓凑近专业麦克风,他开始了今晚的“梦境构图”,声音带着空灵而充满引导性的韵律:
“……你感到温暖,安全……你走在一片枫叶林里……阳光很好,透过树叶,落在你身上……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落叶的声音……你慢慢走着……很放松……”
他描绘着美丽的场景,为温枕秋构筑一个安宁的梦境,用以抚慰他受伤后的惊悸。
然而,说到关键处。
那个惯常由他“扮演”的阴影角色时,牧云决的声音顿住了,眉头紧紧蹙起。
他今天,实在不想把自己那肮脏的阴影形象再编织进去。
可如果完全抽离,梦境结构改变,温枕秋会不会在潜意识里察觉到异常?
他沉默良久,直到监听里传来自温枕秋卧室的音频信号,有了微妙的变化。
平稳的呼吸声里,夹杂进了模糊的梦呓。
牧云决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将监听音量调到最大,屏息凝神。
那声音很轻,含糊,带着睡梦中的鼻音。
“…你……在哪……”
温枕秋……在梦里喊他?
不是惊恐的驱赶,不是厌恶的咒骂,而是在寻找?
在呼唤那个代表着阴暗与侵犯的“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牧云决。
难以置信的狂喜混合着更深重的罪孽感,让他头皮发麻,指尖颤抖,几乎握不住鼠标。
温枕秋……不讨厌“他”吗?
甚至……在需要“他”?
是因为今天受伤了,感到害怕了吗?
所以在无意识的梦境里,也会寻找那个虽然扭曲,却始终陪伴着他的存在?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只是梦话的巧合,但汹涌的情感早已压倒了一切。
他被需要了!
哪怕是在虚幻的梦境里,被他所需要着!
他眼眶瞬间发热,酸涩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模糊了视线。
再也顾不得什么谨慎,什么预设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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