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时早就打定主意低调行事,能宅着就宅着少见人,连之前【多给影先生带点小怪物当加餐】的想法都不打算坚持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让他直接碰到了这么个最可疑的异常……


    糟糕了啊……


    因为不打算搀和进来,越时根本没仔细听陆队说的那些话,也完全没去好奇调查这次的异常可能是什么类型的,什么特征的。


    此刻薄薄的、透明而不起眼的异常就这样贴在了他的手机上不走,越时也不敢乱动,脑子里疯狂思考着应对。


    装作没发现离开?伸手扯下来扔掉?或者直接去做热心市民、带给在查异常的监管局?


    最重要的是……害得他上班搭子san值过低的,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异常吗?


    要不……直接带去给影先生当口香糖嚼了?


    比起之前的几个怪物,越时觉得非要吃的话,反而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最干净,吃起来应该也不恶心,虽然体积小,但说不定非常顶饱,影先生吃了之后,直接小宇宙大爆发,顶他个三五天的班儿也未尝不可能……


    手机膜上浮现出幽幽地烛火,明亮而温暖,要不是知道自己手机里不会出现这个图案,越时都要怀疑是什么新出的3D手机屏保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便感觉手机传来奇异的热度,那团映在其中的烛火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仿佛一团忽然散开的云雾,遮蔽了越时的视野。


    眨眼的一瞬间里,无数的纷乱记忆在越时的眼前重放。


    甲方的刁难、领导的pua、同事装傻逃避干活添的乱、合作施工方的难以沟通、争取合作时的疲惫、有病的房东、糟糕的邻居、来自父母的夺命连环call、老同学的打探和阴阳、随处可见总能吓人一跳的恐怖怪物……


    一幕幕、一桩桩都还在眼前,如走马灯一般滑过脑海。


    越时站在原地,微微失神,表情却始终平静如初。


    忽然间,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痛苦吗?】


    【悲伤吗?】


    【疲惫不堪吗?】


    【让我来帮你……】


    越时听到了,但满心困惑,“啊?”


    那道声音也随之卡壳。


    【你……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越时更加困惑,“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然后他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这些我每一次熬夜加班后都会在睡前回顾的人生经历吗?”


    【……???】


    ……


    钢化膜一直在尝试唤起越时更深远、黑暗的记忆,却始终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


    越时看它能沟通,甚至直接在这团光晕中和它聊了起来。


    没办法,他实在太想早点回家了,好不容易能提前下班,谁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


    越时倒也不是没有担心害怕,只是经历了诅咒小丑、伪人袭击、以及日常被影先生吓一跳之后,他的恐惧阈值好像得到了一些锻炼。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就在医院里,就算真的中招了,后果也就是和今天收治的那些病人一样,变得san值很低、陷入昏迷,然后需要戴上那个蓝色帽子来救命。


    唯一的风险是,如果他在隐身的状态里晕过去了,没有人会发现他,就算直接晕在医院也不会得到救治。


    所以比起乱跑,还是先拖延时间比较靠谱。


    钢化膜似乎也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尝试几次之后,它终于暂时停下了乱翻记忆的行为。


    越时怕它还有后招,连忙主动问它,“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忆悲惨过去?”


    没想到这个害人的东西却想当然回答道:“当然是为了帮你啊!”


    “???”


    “你的脸色这么差,看起来这么不快乐,所以我要帮你,”


    钢化膜不再故弄玄虚,将周身的光芒也褪去,变回了手机钢化膜中一团烛火的模样,


    “让我来帮你忘记痛苦的记忆,忘记痛苦的感受,忘记疲惫和绝望,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越时听着,竟然还颇有几番道理,“但是我现在还记得?”


    “……是啊,我失败了。”


    钢化膜的声音中透出了几分沮丧,“其实我力量很微弱的……按照规则,只有你真正承认了它们的痛苦黑暗,情绪激烈起伏了,我才能消除你的记忆和感受。”


    “规则?”


    越时不是第一次听到【规则】这个词了。


    在这之前,网上冲浪的时候,和监管局的人接触的时候,他也接触过几次有关鬼怪、异常事件的【规则】的概念。


    似乎每一种异常,无论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都必须遵循一定的规则,才能发挥超自然的力量。


    就连影先生要看他的记忆,都会提前问过他,得到他的应允才动手,现在仔细一想,可能不是影先生很讲礼貌,倒像是这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他望着手机贴膜,心中起了更多好奇,“所以,这位老人也是因为你忘记了儿子的存在?”


    “是啊是啊,你看这不是很好吗?他本来活得很痛苦的,现在除了有点嗜睡,已经没有烦恼啦!”


    钢化膜仿佛要邀功一般,在他面前跳跃着火光骄傲宣布,


    “一开始只是忘记儿子的死,但是我发现这样不够,他虽然不记得儿子死了,却被周围人当做了精神失常,和人总是吵架,还因为思念儿子总是哭,以为儿子不要他了,我就干脆让他把儿子这件事一起忘了。”


    “……”


    想起老人方才神志不清的模样,越时沉默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这样真的好吗?万一……他不想忘记呢?”


    “怎么会?”


    钢化膜不理解,“这么痛苦的记忆,谁会不想忘记呢?那——么那么多的人,都在我的帮助下恢复了正常生活的能力呢!”


    “这个老人也是吗?”


    “他……”


    “他一开始就是拾荒老人吗?他能有一个儿子,也是靠捡垃圾养大的吗?”


    “不是……”


    说到这里,钢化膜忽然有点慌张了,“他、他以前是……是有工作的,只不过退休了,退休后也在好好生活,偶尔做力所能及的工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清楚,后来他忽然就不工作了、也不好好生活了……”


    一小团光晕悬浮向空中,将曾经的影像展示在越时的面前,从一个穿着得体干净、颇有书卷气的老人,到一个落魄、精神极差,每日拾荒、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老人。


    “肯定是因为他还有更多的痛苦,我还没有把他全部的痛苦都挖掘出来……可是、可是不行了,他进医院了,这里好多人想抓我,我还没有完成我的使命,我不能被抓住……”


    越时拍拍手机膜,打断了它的自言自语,


    “把记忆还给他吧,把他的儿子……他的一生还给他。”


    “为什么?!我不要!!”


    它大叫起来,“就因为他住院了吗?!可是痛苦有什么好的!难道活着比没有痛苦的时光更重要吗?!”


    “因为那不是痛苦。”


    越时轻声解释道,“那是人类的心。”


    “……什么?”


    “他的家庭也好,曾经活着的家人也好,曾经体面辉煌的事业,不再年轻的躯体……这一切,不止是痛苦,也是塑造他的过往,是活下去的动力。”


    越时轻声说着,“你把他掏空了,他就不再记得为何要穿着整齐,为何要每天起来浇花、喂鸟,不记得为何要健康地活着,但他如果还有痛苦,至少还能记得自己是谁,至少会想,如果儿子还活着的话,一定也会希望看到他好好活着。”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的。”


    越时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人,何必理解人心?如果是他们主动要求忘记一小部分事,你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但绝对不能一味地夺走一切啊,那不就成了一具空壳?”


    钢化膜沉默了。


    越时也是试探着聊聊,没想到这东西真的通情达理,真的能听得进去自己说得话。


    也是这么一会儿时间,他的影子也有了恢复原状的趋势,再过一会儿,他就可以带着钢化膜出去了。


    仔细想想,这样的东西让影先生直接嚼了也不太好,还是上交吧?


    片刻后,越时默默走出病房,正犹豫是上交这个东西还是找影先生解决的时候,忽然发现周围安静得出奇。


    这家医院算是不错的公立医院,平时很少清闲,今天更是有很多急诊的病人突然送进来,越时乱转的时候,病房都几乎占满了,楼道里永远有医生护士在忙碌。


    可他现在出来,左右望去,长长的医院楼道里,竟然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越时走到护士台,往里面看去,病历本、医疗用品,还开着的电脑、呼叫器,一切东西都还在,仪器也全部正常运转着,可偏偏人影一个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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