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不在意的,不就是房东故意恶心他、和他作对的行为,比这讨厌、恶心的人和事,他又不是没见过,反正他一个男的,家里没有值钱东西,也不怕看,这有什么的?


    可是现在,影先生却因为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瞬间整理好了整个房子。


    那些杂七杂八的人,那些中介留下的烟头、垃圾,地上不知道哪里来的陌生人踩出的泥脚印,空气里令人作呕的气味……全都被处理掉了。


    越时低头看着垃圾袋,甚至想说‘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打扫得这么彻底,他刚才说的打扫了再走,只是想把东西都摆回去,家具扶正而已,而且就算今天打扫了,明天还会变得脏乱的。


    可他张了张嘴,脱口而出的却是相反的话。


    “……谢谢你。”


    突然看到这样整洁如新的房间,突然看到所有外来者的痕迹被清理殆尽,他再也装不出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了。


    越时扯了扯嘴角,甚至没能笑出来。


    他低头拿起垃圾,推开房门,一言不发地走向楼下的垃圾桶。


    扔掉垃圾的一瞬间,心底竟然有了一丝异样。


    他缓缓叹气。


    真的很完蛋,他刚才竟然有点感动。


    越时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崩溃地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房间整齐干净,谁也进不来的样子。


    他甚至很想现在就把房门彻底锁死,再也不配合任何人的闯入。


    只是看到了房间焕然一新的样子而已,他竟然再也找不回原先那对一切都无所谓、满不在乎的状态了。


    扰乱他安宁的始作俑者却好似对一切都浑然不觉,还在用冰凉的触手缠绕他的小腿,贴上他的腰背,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呓语。


    【完成了。】


    【轮到我了。】


    影先生配合他完成了他的要求,打扫了他的房间,现在他也要好好配合,任由影先生取代自己了。


    越时没有抗拒,缓缓走入小区里的监控死角,在阴影里任由触手们将他团团缠绕,整个人都托向半空。


    然而这一次,影先生却没有急着取代他,而是像编织巢穴一般,将他整个人收拢在了触手中。


    在越时疑惑要做什么时,一阵失重感猛然袭来。


    他……飞起来了。


    越时坐在触手中央,被包裹着自己的影先生带着一齐飞向了城市的高空。


    风声在呼啸,空气一点点变冷,越时探头到触手边缘露出一个头,看到了不断远去变小的城市街道。


    影先生……竟然会飞!?


    为什么突然飞起来了?!


    扑棱棱的声音传来,越时扭头看去,看到了不远处和他们在同一高度飞翔着的鸟群,以及仿佛就悬在头顶、触手可及的云层。


    好漂亮……


    像做梦一样。


    一时之间,他忘了询问为什么,也没再询问要去哪里,一切思考和烦恼都被空中的烈风吹散。


    手机还在时不时震动着,越时却没有再看一眼。


    风太大,他干脆就这样躺在‘触手巢穴’里,阳台看着云层和飞鸟,只时不时举起一只手感受高空的风。


    等到他彻底被取代后,像这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时光,一定还会有很多吧?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再次袭来,影先生开始缓缓下降,带着他停在了一个昏暗的小巷里。


    越时被放了下来。


    他摸出手机一看,好家伙,一个小时的路程,影先生用飞的,20分钟就飞过来了!!


    比小红还厉害!


    缩短通勤时间难道是这些怪物们的什么通用技能吗?!


    越时激动地抓住影先生最粗的那条触手,“以后都这样带我飞好不好?!尤其是上下班的时候!”


    影先生没有说话,而是忽然贴近过来,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温凉的柔软触感带来一阵眩晕,片刻后,影先生的形态迅速发生改变,成为一个和他身材相当的黑色人影。


    越时呼吸微乱,呆呆望着他,然后听到了影先生模糊低沉的嗓音,


    “好。”


    第9章


    影先生降落的地点,正好是越时这次申请出外勤要去的甲方店里。


    甲方店铺是一家巷子里的小众西餐吧,不是连锁店,但位置很好,是来旅游的人常来的人文景区,主打一个氛围感。


    图纸是之前就确定过的了,越时第二次过来确认进度,只不过这次是由影先生替他去。


    这样的外勤工作不算很难,但需要更多和人打交道的情商,以及面临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的经验,越时拉着影先生说了五分钟,就越发不放心。


    越时纠结思考时,影先生忽然抬起手指,轻轻碰触了他紧皱的眉头。


    “做什么?”


    他抬头,影先生也恰好凑近他,低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


    细微的声线传入脑海,指尖与眉心相碰处,仿佛有细微的电流滑过。


    【把记忆给我。】


    影先生是这样说的。


    【放松些。】


    很快,越时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明明只是简单的、甚至语义模糊的话语,但不知为何,只要影先生开口,他就有种能轻易理解其中用意的直觉。


    比如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不仅是身体放松,更是放空大脑,不再紧绷着神经思考。


    这对一个常年在高压和焦虑中加班的人来说有些难了,但细微的电流滑过全身时,一切又比想象中容易许多。


    他也知道,当他向眼前的非人之物打开大脑的深处,被读取的会是最有用的记忆片段,关于他过去如何出外勤,如何跟进项目进度,如何在这个过程中与人打交道,应对种种情况。


    人类的语言是苍白的。


    说话时要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和谁交谈,不和谁交谈,回应哪句话,无视哪句话,何时沉默,何时主动挑起话题,微笑的幅度如何,走路的姿态如何,身体的重心在前还是在后,什么样的标准是完美,什么是模棱两可,如何提出问题和要求,如何让其他人配合,如何被听到,如何分辨谎言、敷衍、和真实……


    当记忆被再次翻开时,纷杂错乱的、难以被概括的一切如不成型的蛛网,在影先生的面前缓缓张开。


    无形的触角轻轻伸出,第一视角的记忆画面夹杂着感官、听觉一起,瞬间变成上帝视角。


    于是祂终于看到了属于【过去】的越时。


    刚刚入职的越时,第一次出外勤,紧张,心跳微快,衣装整齐、一丝不苟,更年轻青涩的面容,还未生出黑眼圈的生命力如同春天的绿叶。


    目光中的期盼被小心藏起来,说话时会专注看着他人的眼睛,思考时会低头,还未装点完成的房子中有杂乱的气味、到处堆叠的材料,越时成为其中最鲜活的色彩,被阳光从没有门窗的墙壁空洞上照过来,拉长影子。


    图纸上的线条和色彩逐渐落在现实,越时与人交谈,确认线条是否一致,观察,问询,触摸,然后被突然闯入的流浪狗吓一跳。


    记忆逐渐变得更清晰时,越时也回忆起了这一切,在脑海中低声点评,


    “这个时期我的表现你不要学,太不专业了,缺乏经验,一看就是刚工作的小年轻,容易被人觉得好糊弄……”


    记忆流动着,越时一次又一次的工作,出外勤,随着影先生获取着他的一段又一段记忆,越时的声音也如同画外音碎碎念地吐槽起来。


    “这个甲方最烦人,审美奇差还非要按照他说的改,改完了施工了,又怪我们做得丑,要求改回去。”


    “这个甲方最可恶,钱少事多……如果能穿越到过去,我当时就给这个邪恶秃头一巴掌!”


    “啊这个甲方很好,但是他不给结尾款……”


    “……”


    记忆被一次次读取,越时也忍不住疯狂吐槽着遇到的一切糟心事。


    可吐槽着吐槽着,记忆的画面却忽然停顿在了某个瞬间。


    下午三点的阳光,盛夏的季节,越时结束了当天的外勤工作,站在即将完工的店铺门外,在等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便是这一瞬间,有风席卷着浓郁的花香吹拂而过,将花瓣吹落在越时的头顶、肩膀,阳光下的房檐闪闪发亮,落地窗的里面是漂亮而<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景色,就连路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越时记得这个项目,事少钱也少,但过程还算顺利,是一家个人创业的甜品店。


    他不理解这一刻的记忆有什么特别的,值得影先生停下来仔细观看,却忽然听到了影先生的低语声。


    “什么?”


    他没有听清。


    于是影先生用更好理解的话语,直接在他的脑内重复。


    “那时的天气很好,房子也很好,”


    记忆的画面在眼前放大,最后定格在越时回首时的模样,漠然的神情,平直的嘴角,好像一眼望去的不是自己完工的项目,而是一眼扫过毫无特别之处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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