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自己洗就可以,你看,我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全好了。”阿青慌忙指了指自己痂皮脱落的膝盖。


    “好吧。”樊漪从阿青膝盖上抽走视线。


    阿青关上浴室的门,樊漪发现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五,通讯软件上有许多未接语音与未读留言,其中有一条来自展元的姑姑,展元姑姑在告别仪式那天给樊漪发了条留言,询问阿青是不是因为太难过而呕血?身体有没有恢复?樊漪一直都没有注意到那条留言。


    展元姑姑上午又发过来一条留言,她问樊漪是不是可以提供一些展元平日里的衣物?按照青城的习俗,除去头七之外,逝者三七的时候另需要焚烧一批四季着装,七七的时候则需要焚烧其他剩余衣物,樊漪端着手机呆愣在那里一会儿,然后回过去两个字——可以。


    樊漪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阿青与她在家里一起吃午餐,展元姑姑在午餐中途回复一句——谢谢,樊漪回复展元姑姑——我等下整理好后给您送过去,对方接下来又很客气地回复——给你添麻烦了,我今天下午都在家,随时都可以送过来。


    “阿青,你等下要不要陪我一起去整理展元的衣物?”樊漪放下手机问正在埋头认真吃饭的阿青。


    “要。”阿青很乖地答应。


    “你知道为什么要整理吗?”樊漪继而又问。


    “拿来烧掉。”阿青在金水镇曾经听小朋友们讲过人死之后焚烧衣物的习俗。


    “嗯。”樊漪点头。


    “难道死去的人还需要穿生前的那些旧衣服吗?难道两个世界的服装制式没有任何一点区别吗?另一个世界里有没有可能大家都像原始人一样不需要穿衣服呢?难道死去的人日常购物真的需要消费冥币和金条?那我们要是多烧一些展元会不会就会变成巨富?金条竟然是横行两界的厉害硬通货吗?另一个世界里真的还需要执行我们所在世界里的这一套吗?”阿青一边喝牛奶,一边陷入了一连串思索。


    “大概不需要吧,我们做这些……或许为的只是安慰自己,就像很多时候做好事并不是全部出于善良,而是在用这种方式讨一份良心安宁,赋予人生多一份意义,总之无论出发点是怎样,最终有人受到安慰就好。”樊漪放下手中的汤匙看着装满一脑袋古怪想法的阿青回答。


    展元平时很少买衣服,因此衣服并不算多,樊漪将展元的衣服一件件取出衣柜,阿青弓着脊背笨手笨脚地一件件将之叠好,然后装进身后的行李箱。樊漪留下一件展元的白衬衫和一条皮带,至于其余的衣服都打算用“焚烧”这种方式“邮寄”给身在另一个世界的展元。


    “打包好了!”阿青拍拍手从地上起身,手机啪嗒一声从衣服口袋里掉落到地面。


    “旧的没收,姐姐等下给你买台新的。”樊漪俯身捡起阿青那台仿佛是从战场上淘汰下来的残破手机。


    “不用,我的手机至少还可以用两年。”阿青摆手拒绝。


    “你确定吗?最新款式,最高配置,可以毫无压力玩大型游戏的那种手机,我最后问你一遍,要还是不要?”樊漪知道阿青内心根本无法抗拒电子产品的诱惑,那个家伙一辈子就这么几个可怜巴巴的爱好——电子产品、修理物品以及各种各样的网络游戏。


    “要!要!要!”阿青咽了咽口水。


    樊漪听到那三个迫不及待的“要”字露出一个十分满意的笑容,她特别喜欢给小孩子买吃的,买玩具,以及买孩子们所钟爱的一切,那种给予带来的满足感会令她一次又一次确认自己的存在,换而言之,那是一种对生的忠诚,同时也是一种对死的背离。


    阿青将那只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放进了樊漪车子后备箱,那个孩子不想跟着一起去,樊漪提着衣领不由分说地将阿青推搡进副驾驶位,像是在行李箱合上之前塞进最后一件行李。阿青知道在樊漪这个说一不二的女人面前反抗毫无用处,撇撇嘴坐在那里认命地系好安全带。


    两人抵达目的地之后,阿青在车里等待,樊漪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站在那里等电梯,彼时耳畔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樊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最新消息,这才想起阿青的手机也在自己大衣口袋里。


    樊漪从口袋里掏出阿青那部满是裂纹的手机,阿青手机屏幕上赫然弹出一则消息通知,樊漪认得那个头像,是展元。樊漪想不明白,展元怎么可能会拥有阿青的联系方式?如果展元和阿青之间有联系,那她这十几年间的找寻又算什么?她更弄不明白,那个已逝之人怎么可能会给阿青发消息?


    第20章


    “樊漪,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亲自上门走一趟。”展元的姑姑很是抱歉地伸出双手接过樊漪手里的行李箱。


    “姑姑,你知道的,如果被允许,我想为展元做更多。”樊漪身为展元的女友自然认为一切都是分内之事。


    “姑姑知道,姑姑当然知道,我嫂子那个人啊,固执得狠,展元好好一个孩子就这么被他们养废了,我这个当姑姑的也是没用,什么都帮不了展元。”展元姑姑牵起樊漪的手将她领进家里客厅。


    “樊姐姐好。”展元姑姑家的小表妹安安起身同樊漪打招呼。


    “安安,这个给你,阿元给你提前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我正好和衣服一起带过来。”樊漪从包里抽出一张唱片递给安安。


    “阿元万岁!居然是to签,还是阿元最懂我想要什么。”安安抱着那张唱片激动得直流眼泪。


    “to签是什么?”展元姑姑转过头问樊漪。


    “我也不太懂,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估计是专属签名的意思吧。”樊漪也不敢确定,毕竟她对这方面的事物了解十分有限。


    “阿青怎么没跟着你一起过来?”展元姑姑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阿青在车里等我,那孩子怕人,不敢上来。”樊漪没有料到展元姑姑会再一次提及阿青,记忆之中阿青好像和展元姑姑在现实生活中并没有太多交集。


    “那天阿青在告别仪式上是因为悲伤过度呕血了吧,可怜的孩子,她恢复得怎么样?身体要不要紧?”展元姑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樊漪没有对展元姑姑解释太多,若是想把事情彻底解释清楚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可能得从阿青情绪世界里那条被接反的电路讲起,她没有耐心把故事讲完,对方也未必有耐心从开头一直认真倾听到结尾,所以含糊回答是最好的办法。


    “没事就好,你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那么要好……真是可惜……姑姑知道你和阿青心里一定不好受,谁能想到你们小小年纪就得经受生离死别,孩子,千万注意身体呀……”展元姑姑抹了抹眼泪对樊漪一通安慰。


    “姑姑,您也不要总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件事情,阿元去年许的生日愿望是——希望自己可以死于一场意外,死去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可是对于展元来说却是得偿所愿。阿元好像并不喜欢长久地停留在这个世界,所以无论死去还是活着,只要她快乐就好,我们应当尊重阿元的选择……我得走了,您多保重。”樊漪也不知道自己这些话是否能够起到安慰展元姑姑的作用,对于长辈们而言,展元这种擅自放弃生命的行为被认定是一种极端的不孝。


    樊漪不知道展元姑姑是否也像自己一样不想频繁地触碰这个话题,亦不想被他人安慰,无论对方是出自真诚还是虚伪。她只想在时间流逝中,在热闹场合里,在安静长夜里,在白茫茫的雪景里让展元的死去在内心一点一点消融,或许这场失去挚爱的漫长阴雨一辈子都不会停歇。


    “我送你下楼。”展元姑姑换上鞋子跟随樊漪一起来到走廊等电梯。


    两个人肩并肩地站在电梯门口,彼此保持沉默,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彼时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邻居阿姨牵着一只白色宠物小狗站在里面,阿姨见有人要上来扯着牵引绳将小狗拽到电梯右侧角落,樊漪下意识地看了白色小狗一眼,那只小狗的四肢很细,下巴很尖,不大像卡卡。


    “哎呦,我才想起来,安安前阵子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一枚卡卡脖子上的防丢牌,我看好像是银子打的就留了下来,樊漪,你在这里稍等一下,姑姑这就回去拿给你。”展元姑姑等不及樊漪回答便加快脚步匆匆返回家里。


    “不好意思,您先走吧。”樊漪对电梯里的阿姨点了点头。


    “喏,找到了,给你。”展元姑姑不到三分钟便把那只银色的防丢牌递到樊漪掌心。


    “卡卡的防丢牌怎么会在您家?”樊漪记得自己从来都没有把卡卡带到过展元姑姑居住的这个小区。


    “你不记得了吗?大概十几年前吧,你家里来了个小孩,我猜那个小孩应该就是阿青吧,阿元对我讲,那个小孩对狗毛过敏,你拜托她把卡卡寄养到我们家里一阵子,卡卡在我们家待了三个月才被阿元接走,我三个月里把卡卡喂胖了足足两公斤呢。”展元姑姑一边回答,一边按下电梯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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