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沉默着提前来到青城银湖殡仪馆告别中心,樊漪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白色胸花戴好,也给阿青在胸前别上了一朵,樊漪扳过阿青的脸端详一眼,理了理她额角右侧的碎发,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黑色口罩。


    “为什么?可以不戴吗?讨厌这种东西,皮肤不能喘气。”阿青被封在口罩后面的嘴巴里面传来一阵不满地嘟囔,她像是一只被丢进水里的猫儿一样不停地对樊漪发起反抗。


    “闭嘴,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樊漪一边质问,一边帮阿青调整耳后的口罩绳。


    “忘记什么?”阿青想要扯下口罩又怕樊漪当场发火,手掌停在半空。


    “忘记你曾在葬礼上做出过什么事情吗?”樊漪拨开阿青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掌。


    “好吧,好吧,我不摘,没忘记。”阿青顿时明白樊漪今天给她在告别仪式上戴口罩是出于何种顾虑,没错,她确实应该戴,口罩于她而言是一道封印。


    “阿元啊,我的心肝,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啊,你走得这么早可让妈妈怎么活啊……”展元的母亲弓着脊背扶在女儿灵台旁哭泣。


    “嗤——”樊漪听到阿青口罩背后传来一声不合时宜地笑声。


    “阿青,不许再出声,你给我忍住,能忍住吗?如果忍不住要出大事。”樊漪立马转过头压低嗓音斥责阿青。


    “能。”阿青用手捂住嘴巴答应。


    “乖孩子。”樊漪摸了摸阿青的头。


    “展元,呜呜呜呜,爸爸舍不得你啊,你怎么忍心让爸爸白发人送黑发人啊,爸爸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啊……”


    “嗤——”樊漪耳畔蓦地又传来了一声可恶至极的笑声。


    即便带着口罩,即便捂住嘴巴,樊漪身边的古怪家伙还是没有忍住,那个傻瓜的笑意已经从口罩边缘漫溢出来,她微微上翘的眼角,她骤然亮起的眸光,无一不在暴露她口罩背后的龌龊表情。


    第8章


    “我的天呐!好无理……”阿青身旁一位阿姨听到笑声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抱歉。”樊漪冲那位女士微微俯身,而后抓起阿青的手将她拖拖拽拽领到门外。


    “你个不听话的小崽子!我进门之前白白嘱咐你了吗?口罩对你一点作用也不起吗?”樊漪双手抱在胸前怒气冲冲地质问阿青。


    “对不起,我有些难过。”阿青也知道不应该这样,可是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张蛛网困住,白色蛛丝将手腕、脚腕、颈子、腹部紧紧缠绕束缚,以至于每一个用力挣扎的动作看起来都很狰狞,很奇怪,很不符合旁人眼中一贯的身体规范。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偏离既定规则的存在,譬如有人会长六根手指,有人是色盲,有人长着副耳,阿青的情绪像是一条被接反的电路,极度痛苦的时候会笑,极度开心的时候会哭,她小的时候常常因为这件事情挨打受骂,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电工可以帮助阿青修理她脑子里接反的电路。


    “阿青,等下上去的时候千万要忍住,死也要给我忍住,如果展元父母听见你的笑声会怎么想?”樊漪一边嘱咐,一边帮阿青整理好衬衫衣领。


    “我会忍住。”阿青用力点头。


    “乖。”樊漪把手放到阿青唇边做了个闭合拉链的手势。


    樊漪牵着阿青的手重新回到灵台对面座位上等候,展家的长辈们一一与阿元告别,轮到同辈们与展元告别的时候,樊漪与阿青走上前对展元父母鞠了一躬,展元父母礼貌地回礼,旁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原本樊漪今天应该以女友身份站在展元父母身旁,与他们一同接待葬礼上前来吊唁的来客,然而展元母亲坚决不同意,她怕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关系给展家丢人,毕竟展家落魄之前在青城也算是有头有脸。


    展元母亲可以接受女儿在日常生活中身边有女友陪伴,但是绝不接受女儿将女友公布于众,即便是在葬礼上亮明身份也不可以,展元母亲从始至终都认为男人是爱情这道习题的唯一正确选项,至于其他,全部都是错误答案。


    那个女人一直都在等待自家女儿结束漫长的叛逆期,等待女儿玩儿够了乖乖回到自己丰满的羽翼之下,等待女儿性取向回归旁人口中所谓的正常,等待女儿按部就班地成为妻子,成为母亲,现在看来她这辈子都注定等不到那一天。


    展元母亲已经提前告知樊漪只能以普通朋友身份参加告别仪式,不允许和家中其他重要亲属一起前往墓地送葬,同时还警告樊漪在告别仪式上不准对展元做出什么太过亲近的举动,不准哭泣,也不准表现得太过悲伤,以免惹人怀疑。


    樊漪这个不被允许在告别仪式上表露任何难过情绪的女朋友,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了展元片刻,那个人双手被平放到胸前,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展元母亲一直都在旁边盯着樊漪,生怕她表现出什么异样给展家丢脸,如同樊漪也在紧绷着神经盯着阿青。


    阿青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樊漪身后,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那个家伙看到展元的遗容捂着嘴巴像被呛到了似的咳嗽一声,浑身都在颤抖,樊漪心里喊了一声糟糕,刚要上前捂住阿青的嘴,就看见一行鲜红血液沿着她的下巴流出口罩。


    “哎呦,孩子,好孩子,姑姑知道你难过,注意身体。”展元姑姑见阿青这副样子忍不住又开始捂着胸口抽泣。


    “樊漪,你快点带阿青回去休息吧。”展元父亲在一旁嘱咐。


    “好的,叔叔。”樊漪点头应了一声。


    “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


    樊漪在众人注视之下将阿青快速带离告别厅,展家长辈继续接待两人身后长长一排来客,展元的葬礼转眼已经进行过半,银湖区殡仪馆告别中心的工作人员早已经录入好下一场葬礼主人的姓名与遗照。


    世界就是这样,不断有人出生,也不断有人死去,同一个小时之内,有人在庆祝生日,有人在举行葬礼,无法互通悲喜。


    “阿青,怎么回事?”樊漪回到车上摘掉阿青耳朵上的口罩挂绳,原来是阿青为了忍住笑意用牙齿咬破了嘴唇。


    “不要紧。”阿青扭头避开樊漪的注视。


    “傻瓜。”樊漪伸手揉了揉阿青的头发,随后又道,“阿青,可以抱抱姐姐吗?姐姐现在需要一个拥抱,来自阿青的拥抱。”


    阿青听到那句话张着嘴巴呆呆愣住了半晌,随后展开臂膀将樊漪抱在怀里,阿青隔着衬衫衣料感受到樊漪眼泪的温度,她模仿年幼时外婆哄自己睡觉的模样轻轻摩挲樊漪的后背,阿青突然间感觉好心疼,那种心脏被猛地抽紧的感觉如同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一次又一次将阿青淹没。


    阿青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好难过,难过到又不合时宜地泛起一阵笑意,于是她便再一次用牙齿咬紧了嘴巴,鲜红的血液沿着唇角流过下巴滴在樊漪肩头,那一刻从小就被樊漪保护在身后的阿青突然泛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她想保护樊漪。


    “怎么又流血了?”樊漪松开阿青时看到她唇角那行刺眼的血迹。


    “没事。”阿青摇头。


    “难过了是吗?傻瓜,你在姐姐面前不用忍耐,姐姐能理解你讲不出口的情绪。”樊漪取出纸巾帮阿青擦掉唇角的血液。


    “你可以多哭一会儿。”阿青抬起手帮樊漪抹掉面颊的泪痕。


    “我花了很久时间吗?”樊漪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随后又道,“四分钟,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为什么四分钟对你来说就足够了呢?我难过的时候可以哭很久。”阿青一脸困惑地盯着樊漪。


    “傻瓜,因为四舍五入呀,四分钟约等于我没有哭,漱漱口吧。”樊漪言语间递给阿青一瓶水,她无比讨厌自己在任何场合流露出脆弱,更加讨厌自己的眼泪。


    阿青接过水推开车门下去漱口,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道令她再一次皱紧了眉头,一阵舒爽的风拂过面颊,阿青被樊漪泪水浸湿的肩头感受到一阵凉意。如果有可能的话,阿青希望那个拥抱可以再长久一些,如果有可能的话,阿青希望自己可以在安慰别人的时候显得不那么笨拙。


    “处理好了。”阿青关上车门重新系好安全带。


    “我们回家吗?还是去哪里?”樊漪发动汽车引擎。


    “我想去青花江边看一看。”阿青想了想回答。


    “江边?你确定?”樊漪再一次向阿青确认。


    “我确定。”阿青抿了抿满是伤口的嘴唇,六年了,她也该去青花江边看一看。


    “好吧,我带你去。”樊漪头也不回地驶离银湖区殡仪馆告别中心的停车场,她这辈子再也不想来到这个阴冷地方。


    “青花江水再过几个月就要结冰。”阿青与樊漪肩并肩站在桥头看着碧波荡漾的江面。


    “是啊,青城仅仅冬季就要占去小半年。”樊漪望着薄雾弥漫的对岸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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