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吃。”樊漪忍不住叮嘱。
“知道了,樊主任。”阿青撇撇嘴。
樊漪很清楚地知道,阿青只要还在叫她樊主任就是余怒未消的意思,可是樊漪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处理阿青四处漫溢的各种小情绪,毕竟再过几个小时就是展元的葬礼,她一想到这里压抑得仿佛沉溺在海底,沉重到无法呼吸。
第5章
“现在不饿了吧?”樊漪问彼时呆愣愣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阿青。
“你摸摸就知道。”阿青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肚子上一截白生生的皮肤。
樊漪本想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好好叮嘱阿青,二十几岁的大人不适合再做这种幼稚举动,可是她硬生生地把那句涌上嘴边的叮嘱咽了下去。樊漪必须得在阿青面前刻意营造出一种平和的氛围,以及一种如午后阳光一般和煦的假象,唯有这样,阿青才不会像十八岁时那样再一次被她吓跑,整整六年不敢回家。
“好吧,姐姐看看,嗯……肚子撑起来了,我们阿青看来已经吃得很饱。”樊漪伸手摸了一下阿青的肚皮,软软的,暖暖的,那是她们小时候常玩的一种游戏。
阿青一直很挑食,平时只喜欢吃几种固定食物,她上小学的时候总是不爱吃学校里提供的午餐,随便吃几口应付过去,身高比班里大部分同学长得都要慢。樊漪得知这种情况以后就每天放学询问阿青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阿青每次都乖乖掀起校服下摆给樊漪检查,樊漪一摸阿青的肚子就知道当天午餐合不合阿青胃口。
阿青好似被一双名为“岁月”的大手缓缓抻开了筋骨,实际内心深处却从未真正长大,阿青目光里仍旧写满了懵懂、古怪、软弱、透明、逃避、没有一丝成熟,没有一丝世故,没有一丝勇敢,没有一丝承担,樊漪既期盼她长大,又惧怕她长大。
“阿青,你这几年在外面都做些什么?”樊漪很好奇阿青依靠什么生活,她认为阿青像个根本不具备任何独立生存能力的寄生体,甚至曾经不止一次怀疑,阿青之所以能在外生活这么多年会不会是因为找到了别的依靠,像她与展元一样愿意支撑与养育她的依靠。
“我平时在二手网站低价购买一些坏掉的相机,修好后加价转手,每台相机大概能赚个两三百块,一个月能卖出去五六台。”阿青取出手机给樊漪展示她的二手物品销售主页,樊漪探过头去看了一眼,阿青个人简介上写着:我是一个相机医生,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阿青小时候常常对各种类型的电子产品表现出格外痴迷,樊漪便从家里翻找坏掉的旧电子产品拿给阿青当玩具,阿青一拿到手就把东西拆得七零八落,她似乎很享受拆卸零件的过程。
阿青一开始拆卸过后经常无法组装还原,后来不仅能精准地还原各种零部件,还学会了修理,阿青也没有想到这门修理电子产品的手艺居然能在长大后用来解决温饱问题。
“每个月收入一千到一千五左右,钱够花吗?”樊漪从小到大没有亲身体验过一天穷苦生活,她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可能靠这点钱生活一个月。
“一千多块足够,我在山南城的一个旧小区里租了间地下室,每个月房租只要一百八十块,每天一餐,每餐花费不会超过十块钱,网费六十块每个月,电费四十几块每个月,水费十几块每个月,卫生用品五六十块每个月。
至于日常清洁护肤方面,三块钱一块的香皂可以用来洗头洗脸洗澡,十八一大瓶的润肤露可以用来擦脸擦身体,反正那些东西成分也差不多,商家将功能划分得那么细致无非就是用来变着花样赚钱,一千多块不仅够花,月底还能有点结余。”阿青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向樊漪交代。
“每天一餐?地下室?”樊漪望向阿青的目光霎时变凌厉。
“我运动量很少,既不需要像农民一样下地劳作,又不需要向白领一样朝九晚五,每天一餐没有任何问题,地下室……地下室挺好,租金很低,邻居也少,我租住的并非你想象中那种房间密密麻麻的地下室。
山南城地广人稀,房价很低,商品房普通老百姓也能买得起,我旁边的地下室都用来放杂物,几乎不住人。平时除去扔垃圾和偶尔去网咖玩几回游戏之外我基本都不出门,樊漪,你……你……怎么了?生气了吗?”阿青见樊漪变了脸色目光中顿时流露出些许畏惧。
“什么?几乎都不出门?你在隐居吗?阿青,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人类终究是一种群体动物,你不能活得像是一颗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菌类,一辈子不见天日。”樊漪眼见阿青神色变紧张无奈地叹了口气,阿青小时候就不喜欢见人,现在这种回避社交的情况竟然比从前变得更加严重。
“可是……每个人不一样,我喜欢这样生活,如果不出门,我就不必活在性别里,不必活在年龄里,不必活在任何一种社会身份里,我很不喜欢社会里的那一套,讨厌礼数,讨厌尊卑,讨厌阶级……”阿青垂下头一边抠手指一边嘟嘟囔囔,一副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的模样。
“既然这样,那以后就别再擅自一个人离开青城,留在我的世界里继续做你的菌类吧,至少姐姐能保护你。”樊漪言语间发动汽车引擎。
“你的世界……太炙热,我会被风干,我可不想变成一颗轻飘飘皱巴巴的菌干。”阿青的手指转眼又被她抠出了血。
“我的世界现在是雨天,雨后的季节十分适合菌类生长,留下吧,阿青,姐姐现在需要你,就像你小的时候需要姐姐一样。”樊漪讲出那些话的时候双手扶着方向盘直视前方,她至今仍不太习惯这种过于温情的讲话方式,因为不习惯,所以语气很生硬,生硬得像是临时被人逼迫上台表演。
“好。”阿青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回答。
“阿青,不许抠手!”樊漪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绿灯时瞥了一眼阿青正在流血的手指。
“我……没……没在抠。”阿青将受伤的手指快速藏进卫衣两侧口袋。
“好吧,可能是姐姐看走眼了,你说没有就没有,对不起,阿青,别怕。”樊漪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尽量语气温和地安抚。
“好可怕。”阿青听到樊漪的道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哪里可怕?”樊漪转过头一脸疑惑地问身旁的阿青。
“你假装温柔的样子……好可怕,活像是一个戴着美人面具的魔鬼。”阿青如同竖起盾牌似的将卫衣帽子迅速罩上头顶,双手抱在胸前把头埋近双膝,对樊漪摆出一副启动防御机制的鸵鸟姿态。
第6章
“你……”樊漪见阿青摆出这幅样子紧闭双唇。
那个躲进卫衣帽子之下的家伙一瞬进入隐身状态,一动不动,半点声响都没有。樊漪落下车窗,不自觉加快车速,想骂人,又硬生生忍住。青城凛冽的夜风呼啸着灌进窗口,樊漪越想越生气,一把拽下阿青卫衣帽子,那个家伙的头发被风吹得像是一团凌乱的野草。
阿青毫不留情的戳穿令樊漪感到既气愤又尴尬,她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如此轻易被这个迟钝家伙看穿伪装,是的,樊漪想通过最直观的方式来让阿青放下迟疑,放下畏惧,放下防备,两个人一点点拉近关系,重新修复旧日情谊。
樊漪不懂她对阿青所呈现出的种种温柔究竟有何恐怖之处?不过阿青胆子小倒是真的,那颗菌类喜欢独处,平日里最怕见人,樊漪至今仍然记得,阿青小时候每一次手机铃声响起,她都仿佛受到惊吓般一边用手心捋着自己胸口,一边身体不停后退地安慰自己,“不怕,不怕,阿青不怕,区区一个电话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那种社恐人士受到电话铃声冒犯的场面既好笑又心酸,樊漪同阿青不一样,樊漪习惯身边有人陪伴,她喜欢呼朋引伴的生活,朋友们能够一起玩乐一起逛街再好不过。樊漪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孤独,每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像是一根正在加速燃烧的蜡烛,随时随地都有燃尽的危险。
“我们先上去休息一会儿,然后姐姐给你找身合适的衣服换上。”樊漪不知不觉将车开到自家楼前。
“为什么?”阿青转过头不解地问樊漪。
“难道你不知道参加葬礼需要穿黑色正装吗?”樊漪用眼神示意阿青下车。
“知道。”阿青点头,她不是第一次参加葬礼,可是出发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回事。
阿青手上的血迹此刻已经干涸,樊漪牵着阿青的手与她一起走入门廊,家里那条狗听见外面有动静在门里不停地吼叫。樊漪推开门,阿青对着那条向她扑过来的狗做出一个射击手势,嘴里念叨着,“家里怎么又有狗了?砰砰砰!击毙!”
“附近的流浪狗,周姨已经为它找到一个很不错的新主人,明天就会送走。”樊漪言语间换上一双拖鞋。
“太好了。”阿青松了一口气。
“前阵子我在金湖区买了处很合心的房子,但是没有搬过去住。”樊漪将阿青那只双肩书包放到沙发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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