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病态心理,就像是白天与黑夜组成了完整的一日,阿青对樊漪的依恋和排斥共生缠绕,难分界限。大抵是阿青再也没有遇到过像樊漪那样极度在意她种种生活细节的女孩,亦或是阿青在心理需求方面异于常人,两个人虽然性格大相径庭,却在心底某处看不见的角落里隐隐同频。


    那些乘客听到广播开始提起行李陆续从座位上起身登机,阿青跟随他们的脚步迈入从前只在电视画面里见过的廊桥,她茫然向前走了几步,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身体随着狭长的桥箱轻微地震颤,双脚之下轻飘得好似无根。那些密集而又嘈杂的脚步踩踏声响与行李箱滚轮声响一刻不停地在头顶盘旋,阿青霎时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云雾一般飘忽不定的梦境。


    阿青的位置在三个并排座椅正中间,座位比想象之中要好找,窗边乘客是一位面容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阿姨,齐耳短发,遮阳帽,运动鞋,冲锋衣,阿姨落座后利落地系上安全带,阿青也模仿她的样子将金属接头和锁扣咔哒一声扣好,还好,没有多难。


    阿青右侧是一位面容看起来很是疲惫的中年男性,灰西装,白衬衫,黑皮鞋,以及看起来沉甸甸的老式公文包,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被公司长期压榨的牛马气息,他一坐稳便迅速掏出眼罩与耳机戴好,双手抱在胸前开始补眠,身边一切自此与他无关。


    阿青忘记提前将书包放入行李架,于是便将双肩书包胡乱塞入<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不大富余的双腿之下,她也不知道飞机上究竟是否允许乘客这样摆放书包,如果规定不允许的话,空姐或许会过来提醒吧,但愿不要,那可真糟糕。


    空姐身姿笔挺地站定在一众乘客前方做安全演示讲解,阿青左看看右看看一句都没有听进心里,左侧阿姨掏出手机看小说,右侧乘客开始张大嘴巴打鼾。阿青双手拄着座位试探着一点点挪动身体向靠背倚了倚,颈子触碰到头枕,闭上眼睛,樊漪网络日记里那些内容如同电影片尾缓缓滚动的字幕一样浮现在脑海。


    “孩子,身体不舒服?”邻座阿姨留意到阿青一脸痛苦地拧着眉头关切地问。


    “阿姨,好奇怪……我,我的耳膜……像是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阵狂风吹得哗啦一下鼓胀成一把伞,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像是动圈耳机单元振膜被触碰时发出的声音,轻而透,薄而脆,哗啦一声……阿姨,现在……现在它好像又塌了回去,可是我耳朵里还是很不舒服,有一点点痛,还有一点点堵。”阿青一边仔细回味一边向邻座阿姨描述。


    “现在跟我一起来用嘴巴做咀嚼的动作,假装你正在咀嚼食物。”邻座阿姨很有耐心地给阿青做示范。


    “好的。”阿青鼓起嘴巴模仿邻座阿姨的样子假装正在咀嚼一块儿橡皮糖,她的耳朵里面果然如同泄掉一股压力般舒适了些许,耳朵恢复正常,阿青心中的惊慌也随之有所减少。


    “孩子,你是第一次坐飞机吗?”邻座阿姨见阿青神色渐渐放松紧接着又问。


    “嗯,第一次。”阿青红着脸点点头。


    “那你等会儿要不要和我交换一下座位?”邻座阿姨向阿青提议。


    “交换座位?”阿青不明白对方的用意。


    “我们交换座位,你就可以隔着窗子看看下面的万家灯火,悄悄告诉你,很值得一看。”邻座阿姨露出一抹亲切的微笑。


    “好呀,谢谢您。”阿青也很想借此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樊漪与展元曾带阿青一起去后山俯览青城的万家灯火,阿青至今仍然能回想起那晚穿梭在耳畔的清凉夜风,与那些犹如璀璨星光一般在暮色中翩跹飞舞的小小萤火虫。假使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俯览夜晚的城市,又会是怎样一种神奇的感受呢?


    “孩子,你不拍一张照片留做纪念吗?”邻座阿姨见阿青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久久盯着窗外问道。


    “阿姨,我的手机摄像头不太行。”阿青从口袋里摸出电量只剩一半的手机,指了指炸开一片爆花纹的摄像头,随后又问邻座阿姨,“飞机上可以拍照?”


    “当然可以,你用我的手机来拍,我回头转发给你。”邻座阿姨热情地打开手机拍照界面递给阿青。


    “谢谢您。”阿青接过邻座阿姨递来的手机咔擦咔擦隔着窗子拍下几张相片,两个人随后顺理成章地交换彼此的通讯软件账号,邻座阿姨成为了阿青私人通讯软件里的第三个好友。


    现在纵使千里之遥的距离也只不过需要乘坐一个半小时的飞机,当年阿青辗转来到山南城时两地之间既没有航班,也没有直达火车。阿青一路步行,汽车,绿皮火车轮流乘坐,迷路,搭错车更是每隔几天就要上演的固定节目,除此以外还有丢钱包,被抢,受伤,挨饿……


    阿青在一个又一个城市之间颠沛辗转,最终才决定在地图上与青城遥遥相望的山南城落脚。阿青认定山南城与青城之间的物理距离足够遥远,遥远即意味着自由与安全,樊漪就是再厉害,她的魔爪想必也不会伸到千里之外。


    “我是阿青。”


    “我现在该去哪里?”


    “我的联系方式已经在后台私信给你。”


    那天阿青下了飞机登陆名为“差一点”的网络日志账号一连给樊漪发去三条私信,以及一张在飞机上隔着窗子拍下的夜景。阿青在偌大的青城机场里背着书包兜来绕去,怎么都找不到出口,一会儿去了停车场,一会儿去了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某一个大厅,一会儿闯进快餐厅。


    又迷路了,天啊,真糟糕,阿青停下脚步站在机场巨大的广告牌前叹了一口气,彼时电话突然在外套口袋里嗡嗡嗡地发出一阵蜂鸣般的震动响声,阿青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出那组熟悉的电话号码缓缓抬起食指,许久都不敢按下接听键。


    第3章


    “阿青,你人在哪里?”樊漪久违的嗓音隔着手机话筒传送到阿青耳畔。


    樊漪彼时的语气平静得如话家常,好似两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阿青突然间感到精神有些恍惚,恍惚到竟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八九岁时站在青城实验小学等待樊漪接她回家的小小阿青,还是对面广告牌上映出身影的那个二十四岁青年。


    “阿青,你现在能听得到姐姐说话吗?”


    “阿青,你是不是困了,给我醒一醒!”


    那个来自话筒对面的久违嗓音当中渐渐滋生出几分焦灼不安的情绪,阿青脑海里不合时宜地绽开一阵不间断的尖锐耳鸣,像是玻璃碎片刮蹭地面,又像是塑料膜在反复摩擦,阿青双手捂住脑袋蹲在地面,视野模糊,天旋地转,四肢无力不听使唤。


    “阿青,我求求你,和姐姐说句话好吗?”


    “阿青,能不能给姐姐一点声音?”


    “小崽子,你又想一声不吭就给我消失是吗?”


    阿青在脑海中的阵阵刺耳鸣叫当中强硬地逼迫自己恢复冷静,强硬地唤醒已经游离到另外一个世界的自己。大抵过了两三分钟,阿青终于恢复了些许意识,耳鸣声渐渐消退,她依稀听清樊漪在话筒对面的那些话语,试图拨动头脑内部那只看不见的防御开关,试图去理解樊漪口中那些词语背后隐藏的真实含义。


    “阿青,你到底想干吗?说话!”


    “阿青,你给我说话!姐姐求求你!”


    求求你……阿青震惊于她这辈子竟然能在樊漪嘴巴里听到这个软绵绵的词语,求求你……那种像石块一样坚硬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开口求人?可是那个辨识度很高的嗓音分明又是出自于樊漪。


    那个像石块一样坚硬的女人的声音旁人无法替代,阿青对樊漪的嗓音太过熟悉,樊漪的声音条件与外在形象十分优越,阿青至今还记得,樊漪十几岁时曾经一度想要成为《青城夜间新闻》的主播。


    那段时间樊漪总是让阿青双手拿着提示板站在对面,樊漪则模仿新闻主播的样子挺直脊背认真坐在桌前播报新闻。那个石块女孩的普通话相当标准,她日常话语中很少掺杂青城本地的方言,从小到大担任过许多次校内活动主持人,因此她的新闻播报颇具水准,至少会令阿青这种向来不喜欢主动与人交流的家伙心生崇拜。


    那一刻阿青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打量一眼身体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背着行囊或是拖着拉杆箱的旅客,阿青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樊漪与她此刻真真正正地处于现实世界之中,原来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梦境。


    “阿青,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戏弄姐姐吗?你到底在哪里?”樊漪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嘶哑,越来越疲惫,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几条网络日志后台的私信是不是来自旁人冒名顶替。


    “樊漪,我……我在……青城机场。”阿青在电话另一端清了清嗓子磕磕绊绊地回答。


    “你已经到了?”


    “嗯,我……我到了大概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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