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天气还带着些凉意，可两个人黏在一起又嫌太热, 叶无归便起身打开了空调。
沈意尘临睡前嘟囔着说这日子过得真奢侈，嘴上这么念叨, 最后还是心满意足地凑到叶无归身边, 靠在一起。
沈意尘已经睡着了，叶无归的手还环在她身上。叶无归很快也闭上眼，思绪却渐渐飘远，开始回忆一些事。
沈意尘一向容易满足。她所求的，比起大富大贵，功成名就来说, 实在是微乎其微。能吃上小笼包就很好，喝杯奶茶也很快乐, 有张床更是再好不过。她对物质没什么执念, 对什么都一样，有很好, 没有也就算了。这算知足常乐吗……还是说，只是觉得太难得到, 干脆不去想？叶无归不了解, 或者说, 知道得不够清楚。
叶无归想知道沈意尘的过去, 这其实不是个突兀的问题, 她之前就想过了, 但当时事态紧急, 于是她没有追问下去。
她会好奇对方的过去, 再正常不过。沈意尘自己都说过,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了解对方的一切。虽然这话最初说出口时是为了试探她，但毕竟时过境迁，同样的话语，如今已有不同的意义。
叶无归的过去在阻止魔界开战的事件里，沈意尘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但沈意尘从来不说她的过去，于是叶无归几乎对对方一无所知。
她问起，沈意尘也只说没什么好的经历，并不有趣，所以现在全都忘了。这话一听就是推辞，但沈意尘不想说，叶无归也只得放弃，她不想提起对方难过的事。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沈意尘小时候是怎么样的，在什么人家长大，她怎么学得这么会装乖讨巧，笑得甜，说话动听，人是小小的，消瘦单薄，却一点不软弱……怎么会这么好。
她又想，其实这样的性格，行事作风都不是一个在健康环境长大的孩子该学会的，所以大概就如沈意尘所说，的确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叶无归就这样想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进入睡梦。
一开始还是身处于一片黑暗，但过了一会面前又亮起光，隔着眼皮都有些刺眼。
灯没关？叶无归迷迷糊糊地想着，皱了皱眉，不可能，她闭眼之前已经是一片黑暗了，否则沈意尘也睡不着。
沈意尘……叶无归觉得头脑有些昏沉，想要醒来眼皮却有些睁不开，她想起沈意尘于是下意识感受了下手中的触感，什么也没有。
她还是闭着眼，太沉了，睁不开眼，只觉得四周渐渐冷起来，像是被冰封时一样，身体处于天寒地冻中。
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周围的声音，风吹过的声响，大概是在一片开阔的地方。
接着是一个小女孩，听着年岁很小，声音甜甜的，蹲在她旁边，对着她耳边说话，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姐姐，你快起来，躺在这会冻死的，姐姐……”
叶无归感受到对方推她。
她终于觉得眼皮没那么沉，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张沾了些灰的小脸。叶无归一怔，她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沈意尘。
所以这是小时候的沈意尘？叶无归难得恍惚地想到，紧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躺在雪地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制式像在乐园里穿的那套。
她又看向面前的小女孩，对方穿得也很单薄，虽然对方在努力让身子不发抖，但也看得出对方很冷，脸冻红了，手有些发紫，生了冻疮肿着。
叶无归觉得心里发闷，想抱住对方，刚伸手对方就退了一步。
“姐姐你没事的话，就赶紧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待着吧。”
沈意尘警觉地盯着她伸出的手。虽然是个好看的姐姐，她看对方躺在这儿怪可怜的，也不想走路时踢到被雪埋的尸体才叫醒她的，可毕竟是个陌生人，不知是好是坏。
叶无归虽心疼但没强硬地坚持，毕竟看对方的表现，现在是把她当坏人了。
“……我没地方去。”
叶无归坐起来，迟疑了会说，这也是实话，她环顾四周，并不知道这是哪。
“你家呢？”
“没有。”
“你是哪来的？”
“不记得了。”
“……”
沈意尘皱了皱眉。
叶无归看着眼前的人，明明还是个小孩，脸上虽没什么肉，却还带着点婴儿肥，看着就很软。只是被冻得红扑扑的，让人心疼。这般小的年纪，表情却老成得很，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有些好笑。
“那，你有钱吗？”
沈意尘沉默了好一会，问了句。
“……没有。”
叶无归站起来，在这说话太冷了，虽说她不觉得冷，可沈意尘不让她抱又跟着她吹冷风当然不行，于是她又往旁边看了看，想找个挡风的地方。
“一分没有？”
沈意尘不可置信，看面前这人穿的不多，但料子好像不差，总比她身上的粗布好，难不成是被匪徒劫了？
“没有，不过可以挣……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吧。”
叶无归说。
想了想，确实不该站在这儿说话，大路上积满了雪，风又吹得紧。沈意尘这才往旁边领路，却也没直接带到住处。
“你还没说你是什么人，我怎么能带你回去。”
走到一处能挡风的巷子，沈意尘这才扭过头，对叶无归开了口。
“我叫叶无归。至于我是什么人……确实记不清了。”
叶无归说。她暗自思忖，这大概是沈意尘从前住的地方，百年前的人间，她从未了解过。与其编个身份，不如咬定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那你能做什么，要能干活才能和我回去。”
沈意尘又说，架势是学着那些拦人干活的工头，只是她年纪太小，没什么气势。
虽然对方没有身份很危险，但这一片查得不严，何况流民到处都是，许多人本来就没有身份。
“什么都能做。”
叶无归又说。
“……你就是嘴上这么说。”
这样聊也看不出来对方到底行不行，沈意尘想着又说。
“那你可怜可怜我。”
叶无归看见不到自己腿高的小孩还挺严谨的，于是蹲下来，眼神放柔和平视对方，又垂着眼，眼睫煽了煽。
沈意尘一愣，被这话惊住了，这个冷冰冰的大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没脸没皮地撒娇，说出这般丢人的话来？这分明是她平日哄骗别人时才用的招数。
“……好吧，你先跟我回去，但是如果赚不到钱我就把你丢回雪地里。”
沈意尘迟疑了许久，看着对方那副可怜模样，最后还是心软了。想着昨日从那夫人身上顺来的银钱，也够两人吃上一顿，于是恶狠狠地应了，可一抬头，只看见对方浅浅弯了弯唇。
竟然骗小孩！沈意尘瞪过去，但对方不以为耻，只是恢复淡淡的神色说。
“说话不能不算数。”
“……知道了。”
还没有长大那么圆滑又会骗人的小孩，遇见这种坏心思的大人，也只能认栽。
看着唬人，但也没那么难哄。叶无归看着对方想，笑完又认真请沈意尘带路，沈意尘哼了一声，才开始往住处走。
既然都答应带她回去了，想来也没那么排斥她了。叶无归看着沈意尘微微发抖的身子，还是忍不住解下玄色外袍，披在对方身上。
沈意尘刚走两步，便被宽大的衣料拢住，愣了愣，回头望去，发现对方身上只余下更单薄的深色衣裳。
“你不冷吗？”
“不冷。”
“怎么可能，你现在才穿这么点。我身上看着单薄，其实套了三件衣裳。”
现在加上叶无归这件有四件了。
虽说这冰天雪地里，她穿着这些破破烂烂的衣裳，再多件也还是冷。可对方刚才还晕倒在雪地里，看着就比自己更需要这件外袍。这样想着，沈意尘马上就要脱下来还回去。
“我不冷。”
叶无归趁沈意尘正忙着扒拉身上那件碍事的宽大外袍，无暇顾及自己时，一把握住对方小小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像被火烤过一样，沈意尘感受到温暖一瞬间怔了怔。
“你看，我不冷。”
叶无归话说到一半，刚想问句要不要我抱你走，沈意尘却忽然松开她的手，一手拽住她垂落的衣袖，一手拎起那件外袍就跑了起来。叶无归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却也跟着跑。跑了几步，沈意尘又停下来，把衣服还她，让她把衣裳穿好。
“怎么了？”
叶无归有些好笑问对方突然的举动。
“你肯定是发热了。”沈意尘皱着眉头看她，“虽然没钱，但我们可以去求大夫，那个姐姐人很好的。”
“……我没发热。”
“这么冷，你穿这么少，手心还这么热肯定是发热了。”
沈意尘看着叶无归否认的样子觉得对方执迷不悟，明明刚刚还冻晕在地上，现在竟然说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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