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呢?她为坐上皇位付出的一切努力,与其他皇嗣的明争暗斗,下的每一步棋,殚精竭虑了每一个日夜,还要在母亲面前装成一个完美的孩子……谁知道她忍受了多少,到最后,皇位竟成了别人的。


    魔族寿命太长。她第一次恨这寿命如此漫长,若短些,或许她会在迟暮之年,看着自己的女儿登位,能有几分欣慰。可她也还年轻,即便过去百年,依旧年轻。何况这个女儿,本也只是为讨母亲欢心才生下的,她看对方像看一块从自己身上割下的肉,只觉得浑身发疼,她从来不爱对方,过去是,现在也是。


    夜盛不得不承认她忮忌叶无归,一出生就拥有她想要的一切,即便是亲生女儿,终究不是她自己,她想要的是自己登上这个位置。


    尖刺被叶无归轻巧地躲过,同样的方式再来一次,已经毫无意义。


    这只是徒劳的挣扎而已,就像试图通过攻占人间来改善魔界资源不均的状况,来巩固皇位一样。


    夜盛耗了太多力气想站稳这个位置,但直到现在也仍有源源不断的阻碍,她实在厌烦至极。


    夜盛又缓缓坐下,目光停在叶无归身上。对方抬起头,死死盯着她,那种眼神,她只在叶无归幼时见过,是不满。那眼神里的情绪其实也算不上浓烈,只是比对方平时的冷淡强烈些,她看着竟然恍惚想起从前来,但从前也没什么太大不同,她一直不是个好母亲。


    她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于是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


    第74章 尘埃落定


    对峙持续了一阵, 殿堂内一时寂静至极,无人开口。身后跟着的魔军低下头去,更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夺权易位在魔界并非稀罕事。轮回池多久没有选出继承者, 这种争夺便持续了多久。


    但叶无归的确没做过这种事。自她出生以来,所有的争夺便都消失了, 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于是并不那么残忍地直接杀掉皇位上的那人,只是静静地看着。


    “你还在等什么?”


    夜盛终于开了口。她不觉得对方会心怀仁慈,她的女儿应当与她一样,骨子里流着蛇蝎般的毒。更何况还有她做过的那些事……她等着对方的了结。


    “等你下来。”


    叶无归说。


    夜盛听着她的话,突然爆发出一阵渗人的笑,声音如同厉鬼嘶鸣。那笑声里满是嘲弄, 也许是在笑叶无归如此残忍,竟要她亲自走下她一生深爱的王座, 又或许是在笑对方竟真的那般仁慈, 不动用武力,还在等着她。


    无论哪一种, 都是在践踏她的尊严,从对方领兵踏回魔界的那一刻起, 就已是对她最大的嘲讽。


    夜盛发疯的样子叶无归也不是没有见过, 这不稀奇, 她只平静地看着, 等对方的动作, 想着如果对方配合就不用那么麻烦。


    “你就不恨我吗?”


    夜盛笑完才站起来, 她从高座上走下, 每一步顿一下, 走得不慌不忙。她神情又恢复了平常的冰冷, 只是嘴角带着笑,眼球发红,看着吓人,她问到。


    “以前恨。”


    叶无归实话实说。


    她不理解夜盛的笑,也不理解这个问题,但她没有过多地想,即使流着一样的血,她们大概也永远不能互相理解,所以对方故作姿态下的含义变得无关紧要。


    她看着那个头发挽得整洁,身着礼服的女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越来越近。她抬手一召,几个魂灵应声涌上,反剪住夜盛的双手,将她制住。


    这样是不能一直困不住夜盛的,叶无归想着,于是又抬起了手,张开,放在夜盛眼前。


    她再次催动了印迹,不知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她阖上眼,静静感受着对方身体里的魔气,任其在周身经脉中游走。她一点点掌控着那些力量,渐渐将其从体内引出,化作浓烈而冰寒的气息。她已尝过被这种力量贯穿胸腔的痛楚,对这股气息的感应,早已刻进了骨髓。


    感觉得到对方本能的挣扎,叶无归让魂灵压得更重了些。持续片刻后,她猛地将手一握,那股被抽离的力量瞬间凝聚在掌心,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球体。


    她睁开眼,只见夜盛的面容扭曲了一瞬,随即又咬牙收住那狰狞的表情。


    夜盛本以为叶无归会杀她,可对方没有。只是收走了她大部分的力量,留下那么一点……绵薄的,勉强能让她活着的力气。她凉薄的眼底透出一丝憎恨,连死也不让她痛快,故意让她这样苟延残喘,才是更大的侮辱。


    “先把她关去禁室。”


    叶无归说了句。


    她一说完就听见对方又在讽刺地笑,不知道是讽刺她还是讽刺自己。


    “你不杀我?”


    夜盛脸上笑得比刚刚被抽走力量疼痛时更狰狞。


    “我不想,”叶无归盯着对方恨得几近血红的眼球说,“我会流放你,现在你的力量只够活着,所以不要再动其他心思。”


    叶无归直白地说,出于对方是母亲的原因,她不想杀对方,但是又不能让对方有其他重来的机会,所以必须得取走力量。


    她的逻辑十分简单,但夜盛死死盯着她,眼神中透露出夜盛并不相信。


    那就不信吧,叶无归想。她不需要对方信她,也不在乎对方怎么想。她夺取力量,是还了对方那一刺,也还了对方那置她于死地的算计,她已经仁至义尽。


    ——


    夜盛被几个魔军押下去暂时关押起来,剩下的魔,她也一并遣散了。


    大殿中只剩叶无归和那些轻飘飘的魂灵。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团黑雾,和之前关押女鬼时的差不多,这里面同样含着无数怨恨,怒气冲天。只是恨的东西截然不同。


    叶无归将那团魔气送至唇边,一点一点,全部吞了进去,那些冰寒的力量渐渐与她灵魂里烧的火融为一体,厌恶,恨意,怒气,所有情绪被她一并咽下,融进身体,成为她的一部分。自此,这些情绪由她来牵引,于是怒火终于归于平静。进食完成,夜盛的力量被她彻底剥离,再无唤回的可能。


    叶无归带着魂灵走向轮回池,途中再次穿过城镇。先前魔军随她一同归来的场景,加上迅速蔓延的流言……旧皇一派自她返回那刻就开始暗中造势,短短的时间内,几乎所有魔族都已知道了她的身份。


    没有魔敢上前,都只是远远躲着。叶无归全不在意,她只是选了这条更近的路而已,怕她还是敬她,她都无所谓。


    最后,她穿过一条裂谷。魂灵早已兴奋难耐,躁动难以再被压制,叶无归将她们送回了轮回池,送走了那些曾在她混沌时低语的,撕心裂肺的喊叫。


    叶无归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进入清澈的池水,终于能得到轮回。


    最后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曾效忠于她,最终却被激将着打上天界的将领。正是因为那场荒谬的战事,才有了后来的一切。叶无归能感觉到,对方就是之前那尚存一丝理智,告诉她许多天界旧事的魂灵。


    对方站在她面前,停顿了一下,她已经没有理智了,但似乎还有遗憾,并不马上踏进去 。过去的梦境里,对方虽然对她说了很多天界的事,但从来不说她为什么最后会听夜盛的命令,也许是因为在愧疚而不敢提起。


    叶无归走上前一步,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去吧。”


    叶无归轻声说。她说完,那个魂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泣,接着才踏入轮回池。


    其实叶无归已在闻玙川那里知道了对方百年前突然发怒,领兵攻向天界的原因,因为夜盛突然列出种种证据告诉她,她的爱人是在天界被折磨至死……有时候,一场战事的爆发,正是源于这样的私心,荒谬至极,讽刺至极,可它的确发生了,造成巨大影响,而且已经无法挽回。


    ——


    叶无归留在魔界处理后续事宜,她渐渐有些明白,为何轮回池会选择她做继位者,即便夜盛从不教她如何执政,可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之后,她一瞬就能明白什么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处理完夜盛一派的主要宦臣,夜盛渗透进各方的势力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这两个月里进轮回池的魂灵越来越多,夜盛听见这个消息只能僵硬地扯扯嘴角,那些多于平常的数量不用想也知道都是哪来的。


    叶无归说要放她走,可她不信。


    她不相信,如果是她,她绝对不会放一个存在威胁的人离开,哪怕只是最小的威胁。


    叶无归不是狂妄的性格,也不刚愎自用,所以绝不可能毫无警惕。


    夜盛想着,叶无归一定是在假装而已,假装仁慈地放她离开,也许等她放松警惕就会杀了她,就像处理那些对对方来说的叛臣一样,又或者是像她一样,把对方放走,实际上计划着某一天利用对方的死亡。


    她相信叶无归会是这样的人,她的女儿不可能不残忍才对,她被这种想法折磨得发疯,脑海总有个声音说她必须警惕叶无归,永远憎恨叶无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