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要失去他了吗。
霍不厌胸口剧烈起伏,周身再也无法压制地漫上层层黑雾,骇人的死气重新迸发在蚩魂君的灵体之上。
不。
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霍不厌缓缓举起手,手心汇聚一股欲要喷涌而出的烈焰,灼烧着周围一切事物,赤色金瞳漫上黑红色的血迹,逐渐变得血红无比。血腥味铺天盖地袭来,伴随着手心的烈焰一同挥出。
与此同时,许梣身体终于逐渐回温,他死死拽住缰绳操控马儿,不忘回头看向老虎丈量他们间的距离。
如果没记错,刚刚来时他看见前面有块巨石,如果从这里开始起跳那么猝不及防的猛虎也许会撞在石壁之上,给他腾出逃亡的时间。
他的计划将要付出实践,只是回头望那一眼时又被瞬间打断。
他没看向老虎,目光反而被身后笼罩着层层烈焰的霍不厌引去,瞳眸不受控制地倏然瞪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奇异的一幕。
还未等他做出反应,霍不厌手中的烈焰尽数喷涌而出,伴随一声震耳欲聋的哀殇。
“许知檀——!”
霍不厌死死盯着他,嘴里却喊着他从未听过的陌生的名字,许梣瞳孔剧烈颤抖,只觉得那一刻他的血液疾速凝固,再也没了一点动作。
猛虎鼻尖耸动,只感突然嗅到一股浓烈的死气,可未等它做出任何反应,疾速驶来的来自魔尊的戾气十成十地落在了它身上,烈焰焚烧之苦痛不欲生。它几乎未能发出一声悲哀的嘶吼就已经倒地不起,浑身抽搐。
马儿终于停了下来,焦躁地在原地转圈,许梣控制不住它,靠着巨石翻身下马。
霍不厌快速赶来,略过老虎朝许梣跑去,也翻身下了马,脸上是许梣难以形容的悲哀神色,身上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一把将他拥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霍不厌还在发抖,一手环住他的腰身一手抱住他的后脑,像是要将许梣嵌入身体,抖如筛糠。
许梣没有回抱住他,手垂在两侧,眼神很平静,却不知在想什么。
霍不厌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后怕中,并未察觉到什么,一颗心仿佛都要跳出胸腔。
“太好了……我以为…我只为我要再次失去你了,我……”
“许知檀是谁。”
第90章 第88章
许梣像一座久经风霜的佛像,周身蒙着一层洗不去的沉郁厚重,屹立不倒,平和淡然。
霍不厌嗓子哑的厉害,发不出声音,许梣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所以你把我当成了谁?”
他眼神平静却又悲悯,无怒无嗔,悯的却是他自己。
许梣被他抱在怀中,霍不厌却感觉不到温度,浑身冰冷。
许梣静静地看着他:“萧泽峋,一直以来,你把我当成了谁?”
他百口莫辩,睫毛颤的厉害:“许梣…你听我解释。”
许梣轻轻拂开他的手,垂下眼自嘲地笑了。
“原来你对我好,是为了许知檀,不是我对吗?”
许梣从未像现在这般脆弱过,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古钟,发出闷音却再无用途,浑身血液仿佛被抽干一般。
霍不厌疲惫地闭了闭眼,他现在尚未恢复,强硬使用灵力带来的摧残正在慢慢腐蚀他。
他艰难抬起头,沉下声:“……许梣,你误会了……不是我不愿告诉你,这事太过复杂你一时间可能无法接受。”
许梣点点头:“你不愿意说,便让我来猜猜。”
她语气平静,声线平稳,可藏在袖口下的手早已颤抖不止,浑身僵硬。
“能轻而易举杀死一只猛兽,你不是凡人对吗。”
烈火开始焚烧霍不厌的筋脉,他闷哼一声没有回答。
“你几次三番、处心积虑接近我,不是因为对我感兴趣,也不是因为我是许梣,对吗。”
霍不厌艰难地看着他,伸出手想拉住手腕,却被他侧身躲开。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许知檀,可能是我长得像他,让你睹物思人,有可能是我跟他有什么关系让你念念不忘,对吗?”
霍不厌眼前一片模糊,脚下虚浮,剧痛无比,只能扶着马背狼狈地站着,头顶细汗不断,声音哑得不像话:“许…”
许梣拔高音量:“回答我!”
霍不厌摇摇头,又抓了个空,断断续续喊完了他:“许梣…”
许梣笑着后退一步,声音发颤,止不住的哭腔:“别这么叫我…”
曾经的十八年,多么憋屈多么痛苦,贫穷、低贱、轻蔑这些词几乎构成了许梣整个人生,他活得卑劣粗鄙,爱他的人或在他眼前撒手人寰,又或者抛下他扬长而去,不爱他的人百般折磨,千般羞辱,仿佛他活在这世上就是个笑话。
在他迷惘悲凉,对这个地方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时候,他的世界又突然闯进一个人,无条件站在他身后,托举起他痛苦的人生。
他想,他是不是可以再相信一次,相信他并不是一个悲惨的人,也有人爱他有人信他,萧泽峋的霸道和不容置喙强硬驱赶了那些阴霾,曙光照了进来,许梣再次感到了温暖。
许梣一直没能说出口,他其实很喜欢萧泽峋管着他,管着他的吃穿用度,任何琐碎不值一提的小事他都喜欢,他极度渴望爱,极端可怖,就像一条濒临窒息的鱼,没了水就不能活。
萧泽峋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生活,却又毫不留情地将结痂的伤口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
许梣开始笑,扶着马背笑得停不下来,泪却越掉越凶。
霍不厌心痛的厉害,像是有无数细细密密的针落在上面,让他喘不过气。
这是让他去死。
许梣忍不住想,许知檀是什么样的。
肯定不会像他这般卑劣吧。
他会毫无顾忌地冲着萧泽峋笑,遇到关心的话也不会难堪地呛出口,不会卑劣地猜忌别人的想法是否另有所图。
真好,真好。
他在心里重复,真是个顶顶好的人。
“萧泽峋。”
许梣低着头轻轻喊他,却又不敢看他。
“就这样吧。”
极度的痛苦过后是铺天盖地的迷惘,最后归于平静。他像是习惯了,习惯了给一颗糖又打一巴掌的游戏,语气无波无澜。
“我不是许知檀,我也不认识他,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想要说出口却又觉得艰难无比:你喜欢的也不是我,都算了吧,别再勉强自己。”
霍不厌耳边嗡鸣作响,几乎听不见声音,除了痛再没有任何感觉。
“…你就是他…”
他艰难开口,倔强地看着许梣,眼底一片血红,捂着心口摇摇欲坠。
许梣笑了一声。
“放过你自己吧。”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随时随地会被拦腰折断的树苗,很快就会被风雨碾压。声音很轻,却足以踩碎霍不厌的任何伪装,让他肝胆俱裂。
“也放过我。”
……
天神陨落,许知檀死亡,这一天九州大陆满山花开,万物复苏——许知檀的身体化为养料滋润了整个大地。
修仙界一共分为三界,人界,神界,妖界。自古以来,人神统治人界神界,垄断了一切权利。他们不用修炼,自盘古神开天辟地以来便就是神,经过日月精华的滋养历经几百万年得以化作神形。他们不死不老,永存于世,重创之后也只会化作元素力,待几千年后继续显形。
可惜许知檀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将自己的真神灵池化成许多碎片散落人间,仿佛无形的钉魂针一般死死压制着他们。
传说盘古开天辟地,身上的血液化作长江浩海,不知疲倦地爬满半个九州大陆,养育无数生灵。而那心头血则化作一汪清泉,纯洁宁静,是世间最为神圣的化身。几百万年以来,日月精华之滋养,万物生灵之期盼,偶有一天终于变作人形——纯洁、小巧。
天神惧怕这样的存在,不惜一切代价合力镇压,可怜灵池才刚刚化形,还未能看看这个绚烂迤逦的世界就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他离开后,五大天神元气大伤,实力远不如前,不得不开始依赖人间。他们在九州大陆广设庙宇,建造金身,发起无穷无尽的苦难逼迫人界生灵涂炭,只得依附虚无缥缈的玄灵。
他们贪婪地吸食着香火,再屈尊降贵地施以援手,百姓泣不成声,庙宇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于是后来,天神们又有消遣之物,他们会聚在一起嘲笑人们的异想天开,看着衣衫褴褛的人们虔诚地捧着昂贵的香火,头磕出血,泪流不尽。
许知檀用自身压制他们,魂魄却无法归于灵池,遂落于凡间。
他的命运注定凄惨坎坷,不得善终。
和前世那个单纯懵懂的许知檀不同,许梣精明聪慧,精于算计,睚呲必报,像是两模两样。
霍不厌在灵池边苦等几百年,熬了无数个春夏秋冬始终不肯走出那片禁锢了许知檀也禁锢了他的一汪清泉。他想过许多办法,极端癫狂,可每每要付出行动时却总是梦见许知檀,他拉着自己的手,声音和以前一样清润,指责他不可以这样做,不可以为了他去伤害别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