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泽峋的字干劲有力,一撇一捺都透露这磅礴潇洒,许梣在一旁看着,却觉得这字跟他本人如出一辙——像个一点就燃的炮仗。
这话他自是不敢说的,萧泽峋目不斜视,问他:“这字如何。”
许梣的措辞在嘴边转了两圈,迂回道:“气势恢宏,和太子殿下一般雄姿英发。”
萧泽峋回:“只怕许二公子心中想的是,这字跟我本人一样强势霸道,盛气凌人吧。”
许梣:“……”
没错,他就是这么想的,还真让你猜对了。
“…不敢不敢…”
萧泽峋笑了一下:“利用太傅,设计亲兄,许二公子还有什么不敢的?”
话落,许梣嘴边阿谀奉承的笑容僵住,捏着墨锭的手都停了下来。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萧泽峋并没有看他,毛笔在砚台上轻轻划过,自顾自地写字。
“在我面前,许二公子就不必再隐瞒了。”他笑了笑,补充道:“毕竟许公子聪慧过人,想来也知道我的手笔。”
许梣:“太子殿下想多了。”
萧泽峋并不着急反驳他,一边写字一边回他:“你这计划天衣无缝,层层推进,我很欣赏,只是…”他停顿一下:“我听闻许二公子从小身体不好,养在乡下,设计亲兄无伤大雅,只是就连自己也算计进去,不怕落下病根?”
许梣笑容淡下去,索性不装了,只回:“…这与太子殿下无关。”
萧泽峋:“是与我无关,可我实在欣赏许二公子,只觉相见恨晚,知音难觅,所以想提醒一句,下次有了什么计策,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恐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他笑了一下,终于停了笔,抬起头来:“若是下次还有这种情况,许二公子何不进宫来找本太子,说不定我能协助一二。”
许梣蹙眉:“……太子殿下为何要帮我。”
萧泽峋扬眉:“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许梣一顿,思绪拉远,忽然想起那日在酒楼里的话。
“我对许二公子,一见如故。”
他脸色倏然沉了下去,不说话了。
萧泽峋看他这副吃了瘪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只要许二公子想,我这太子殿永远向你敞开。”
“……”
他抬起头,却又跌进那双含笑的眼里,刚刚急眼的情绪像是忽然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慢慢抚平。
就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蹙着的眉头不知何时放了下去。
“许二公子?”
许梣只顾低头研墨,再不理萧泽峋的疯言疯语。
周围沉默了几秒,头顶忽然又传来一声轻笑。
“公子貌似跟皇弟格外熟稔。”
许梣莫名其妙,不知话题为何跳这么快。
“我刚刚已经向太子殿下解释过了,不过只是几面之缘,算不上熟。”
萧泽峋点点头,却不肯放过他:“那我这皇弟倒是对许二公子上心。”他沉吟片刻,补充道:“许公子还真是魅力无限。”
许梣:“………”
“太子殿下误会了。”
萧泽峋叹了口气,状似无奈:“不仅我对许二公子一见如故,就连皇兄也不能幸免,还……”
他的话猝然停下。
无他,只因许梣突然失手,砚台上的墨汁打翻在桌,弄脏了萧泽峋刚刚写好的字。
许梣退开来,跪在地上:“臣做事鲁莽,不慎打翻墨砚,污了殿下笔墨,还望殿下恕罪。”
乌黑墨液顺着纸页纹路肆意晕开,字迹顷刻间斑驳狼藉,好好一幅字就此作废。
萧泽峋挑眉,朝他看去,话里话间都是卑躬屈膝,可仔细看着,许梣的嘴角竟微微扬起。
“无妨,一副字而已,许二公子起身吧。”
许梣站起来,躬了躬身:“臣做事笨手笨脚,恐扰了太子殿下的雅兴,我还是在外面候着吧。”
说完,他自顾自地转身,迫不及待朝外走去。
“等等。”
萧泽峋忽然出声,许梣眼皮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样的字本宫写了成百上千,放都放不下了,许二公子若是喜欢,我等会便让人都拿来,只管拿去泼。”
许梣不可置信,荒唐转身。
“你.……!”
他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萧泽峋戏谑的眼神。
“嗯?”
“………”
许梣假笑着走过去。
“……太子殿下还真是大方。”
……
许梣在宫中安顿下来,住的寝宫极致奢华,有时他都觉得在这房里说话都能听见回声。
翌日清晨,萧泽峋照常去书房习字,推开门时只见一片狼藉,原摆放好的字画乱作一团,墨水四溅,身边的仆从跪下来,惶恐地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太子殿下赎罪!”
萧泽峋蹙眉,直勾勾看着屋内,“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
一声爽朗的轻音在身后响起,萧泽峋下意识回头。
只见许梣站在院中,笑容明媚,正歪头看着他。
恰逢一只蝴蝶从他头顶掠过,曦光簌簌落下,笼罩在俊朗公子周身,显得那笑容更加灿烂动人。
萧泽峋的蹙起的眉头不自觉放松,嘴角微微勾起。
许梣朝他走近两步,他只觉得他不是走在石板路上,是踩在他心弦上走。
“太子殿下昨天说过,只要我开心,屋内的字画随我泼吗。”他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怎么,变卦了?”
萧泽峋许久没应声,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许梣笑得如此开怀,以往也笑,只是那笑半真半假,不达眼底,唯独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许梣看他不应声,又往前一步:“太子殿下?”
萧泽峋回过神,垂眸道:“宿影。”
许梣歪头,有些不解。
“去把库房的字画都拿来。”
许梣警铃大作:“…你做什么?”
萧泽峋闷笑一声,目光柔情似水:“自然是……”
他也上前一步,两人距离倏然拉进。
“博得美人一笑。”
“………”
许梣笑意淡下去,绷着脸:“告辞。”
第72章 第71章
库房里的字画都是萧泽峋打小开始写的,极其珍贵,他犹豫了一下,上前问:“…殿下,真的都要拿来?”
萧泽峋看着许梣离去的背影,“嗯。”他笑着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了。
“浮夸。”
另一边,许梣边走边骂,气得要死。
这么多年他还是没学会隔墙有耳这个道理,一不顺心就要骂出声来,笑容荡然无存。
果然,还真让他猜对了。
许梣揪下一朵花,疯狂蹂躏。
书房里的字画不光是萧泽峋自己写的,还有一部分是千金难买的名人字画,格外珍贵。
他早就觉得怪了,这太子殿下跟他非亲非故,未免也太看中他了,出言极其轻挑。
此招虽险但胜在能一招制敌,本以为太子殿下能气急败坏,将他逐出宫去,谁曾想竟如此纵容。
他心下有了结论,萧泽峋之前果然跟他认识。
仆从从长廊另一边急急忙忙跑来,喘着气躬身:“许二公子,太子殿下邀您在桂花亭用膳,命奴才来给您带路。”
许梣看了眼雾蒙蒙的天,蹙眉:“这才几点就用膳?”
仆从苦着脸低下头:“…太子殿下只命我来请您。”
许梣嗤笑。
这是要报泼他字画的仇,存心找茬吧。
还说什么随便他泼,真是小气。
他转身,“带路。”
桂花亭内,萧泽峋已经坐在桌上,正小口抿茶,宿影跟座雕塑一样,木着脸站在一边。
许梣看见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烦,敷衍着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泽峋笑了笑:“许二公子,请坐。”
许梣皮笑肉不笑,并不想同他一起用膳:“太子您金枝玉贵,臣子和太子同桌吃饭,恐不合规矩。”
萧泽峋偏了偏头,宿影领会,退了下去。
他扬眉,又看向一脸不情不愿的许梣,有点想笑,忍住了:“这是我的宫殿,我的规矩便就是规矩。”
许梣扯起嘴角,冲他一笑,坐了下来:“谢过太子殿下。”
“许二公子不必客气,用过膳了,便同本太子一起出宫去射猎,可好?”
许梣有十万个不想去,可他在宫中实在没什么事做,没个理由推托,便不得不去了。
“太子殿下既决定了,便不必再同我商量,知会一声就是了。”
萧泽峋撑着头看他,饶有趣味道:“听许二公子这语气,不情愿?”
不情愿。
许梣扯出一个假笑:“能陪太子殿下出宫,乃是臣的荣幸,岂敢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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