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祁虽然嘴硬嘲讽他,可却还是天天送药输灵力,许知檀经常感动涕零:“患难见真情!”
有一次夜里,莱祁很晚才来送药,许知檀下意识耍耍嘴皮子,“怎么这么晚才来啊…你主人要被疼死了!”
莱祁没说话,脚步声回荡在屋内,却显得有些沉。
许知檀想起身,撑着床支起身体,却又扯到伤口,短促“嘶”了一声,一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还没来得及出声,又被一双大手按着躺了回去,没收着力,却故意避开伤口。
许知檀茫然:“你怎么不说话?”
“莱祁?”许知檀喊了一声,却无人回答他。
忽然,一双手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面庞,轻到许知檀都差点没感觉到。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发不出声音,屋内寂静一片,等门被再次推开,莱祁大咧咧走进来。
“喊什么喊什么,隔老远都听见了。”
许知檀愣了愣:“刚刚不是你么?”
莱祁放下药,莫名其妙:“什么是我?我才从药房熬了药回来。”
他摸了摸许知檀的额头,“你脑子坏了?”
许知檀一把拍开:“一边去。”
许知檀一直歇在符幽殿,没敢往凌剑殿跑,一是怕许闫飞见他伤成这样,免不了要唠叨一番,二是他还没将阿七找回来,若是独自回去,他也不愿意。
阿祈之前给了他一只镯子,是出了孙太监的幻象之后给的,许知檀很惊讶:“你还记得这只镯子?”
阿祈瞥他一眼:“妖怪送的监视器,看得跟个宝贝似的。”
许知檀欢欢喜喜戴上,左看看右看看:“那你这个有什么用?”
阿祈挑眉:“你往里面输送灵力。”
许知檀指尖微动,一丝灵气缓缓向镯子上飘动,不过须臾,阿祈右手的指尖忽发亮光,是一块翡翠扳指。
他眼睛一亮,笑了笑:“真神奇。”
许知檀拿它跟个宝贝似的护着,这么一戴,就是三年。
卧病在床时,他经常抱着镯子输灵力,本来就带着伤,灵力只有一星半点,还全给镯子了,每回莱祁来看他,都纳闷为什么灵力迟迟不见长。
可惜许知檀从未收到某人的回音,仿佛这只是个普通的翡翠镯。
可他不知道,每每夜里,他熟睡之时,镯子时常在他的手腕间焕发微微亮光。
再后来,他伤好能下地,第一件事,他用法器向凌剑殿报了平安;第二件事,他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去了魔窟。
第44章 第44章
很久以前,各国分裂,战火连连,百姓流离失所,叫苦不迭。荒漠边境伫立着一座荒芜的村庄,村庄的人骨瘦嶙峋,面黄肌瘦,啃树皮,喝黄土,烹人食。
村庄里有个小孩,浑身脏污,皮包瘦骨,发拖在地,双目无神,行军队伍经过,将军下马,问他:“你叫什么。”
他回:“不知。”
将军又问:“你娘亲在何方。”
他回:“没见过。”
将军一愣:“父亲呢?”
“摔死了。”
他语气平淡,嗓音干哑,年纪尚小,声音却像粗粝的老树皮。
将军沉默良久,问他:“你可愿意跟着我?”
小孩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头,“跟着你,有饭吃?”
将军朝他伸出手:“有。”
小孩上了马,马背颠簸,他瘦弱的身体被颠得晃来晃去,像要散架似的。
队伍在一处荒漠戈壁停下,篝火染红了半边天,马儿吃着草,小孩看着,伸着手要去抢。
将军将他拦住,递给了一块干馍馍,小孩吃得狼吞虎咽。
将军说:“我叫霍烨淮,你既无名也无姓,便随我姓霍,如何?”
小孩吃得头也不抬,囫囵吞枣似点点头。
“你有什么喜欢的字吗?”
“没有。”
“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小孩回答的干脆:“没。”
将军愣了愣,篝火烫着小孩的面颊,他眼眶凹陷,咬着饼子似乎连嚼都没嚼就往下咽,肉贴着骨头长,薄薄的一层,头发拖在地上,看不清脸。
将军看着他,想了想说:“久安,叫你霍久安,如何?”
小孩吃饼的动作一顿,抬头望向他,迟钝地张了张嘴。
“………”
他回:“都行。”
霍久安跟着霍烨淮一路行兵打仗,他不上前线,多数在军营候着,饿了有军饷,无聊就看将士们练武整队。
一月以后,霍烨淮战功赫赫,他们风风光光回了京城,京城繁华万顷,歌舞升平,恰逢春寒料峭,满巷桃花应景,眼花缭乱。
霍久安未曾见过如此美景,坐在马背上默不作声,一双眼睛转的很快,像要全都盛入眼中。
进了宫,面了圣,霍久安随一行将士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圣上威严甚人,不苟言笑,久安抬头望了一眼,只能见他龙袍下的一角。
霍烨淮风头正盛,却被派去了甸城,甸城势远地偏,素有风沙之城之称,同行的还有公主殿下。
霍久安坐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马车,里面争执不下,是公主和将军的声音。
周围的人唉声叹气,窃窃私语:“甸城如此偏远,公主为何要跟着一同前去?平白受这苦。”
“我听闻,圣上要将公主嫁去戎北,眼下看来确是真的。”
霍久安收回目光:“甸城,不好吗?”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好?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霍大人刚刚封了塊骋封郎,又将他派去如此偏远之地,这分明是忌惮他…”
“好了。”一旁的将他打断:“口无遮拦,命不想要了?”
他悻悻住了嘴。
甸城民风淳朴,环境恶劣,城中人整天薄纱遮面抵挡风沙,他们口音浓厚,霍久安待了几月之后才勉强能听懂所言。
隔壁住着安大娘一家,安大娘是个哑人,听闻是幼时得了热病,活生生热哑了喉咙,再说不出话。
她生性善良真诚,时常送自家烙的饼来,总是笑着打手语:霍大人是好人,打走了敌军,我们无以为报,这饼子还希望将军不要嫌弃。
霍烨淮总是笑着收下,用布仔细包好,霍久安一半,公主一半,剩下的再带去军营,分好几顿吃。
后来霍久安才知道,那饼子用的精面,是城中稀罕之物,逢年过节才吃得上。
霍烨淮带着他们开垦荒地,引水打井,城里风沙小了,面纱不戴了,霍久安这才看见城中的人,皮肤黝黑,笑容清亮,纯朴干净。
日子好了起来,霍久安喜欢去张叔家学种地,去城中官大爷家中学写字,有时会跟着公主一起刺绣,绣的不好,经常扎手,公主温柔地摸他头,笑着改针眼。
再后来,敌军进犯,直逼城下,大伙藏在家中,躲在地窖,人心惶惶。
霍烨淮站在城楼之上,楼下是千军万马,副将抖着手道:“敌军五万人,我军……三千。”
风沙模糊了霍烨淮的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未曾出声。
将军身披铠甲,血红的披风被风高高扬起,遮住唯一皎月,他说,敌我力量悬殊,却唯有放手一搏,城中百姓,老少妇孺,皆是陈国子民,为民而死,无怨无悔。
公主快马加鞭,去找援军,血泪哭湿了路,落下长长的泪痕,从甸城到京城。
可是,哪有什么援军。
皇帝后来说,霍烨淮是千古罪臣,弃城而逃,万箭穿心,懦夫小人,唾骂万世。
对,也不对。
霍烨淮从未弃城而逃,他带着将士无畏无惧,血染红了黄土,那片甸城百姓日夜操劳,开垦种地的土,将军就死在那里。
皇帝骗了天下百姓,却只说对了一个。
——霍烨淮是真的,万箭穿心而死。
城破敌临,尖叫声,怒吼声,响彻黑夜,孩儿的啼哭,妇孺的惊叫都被一刀刀斩断在喉咙。霍久安看着,看着血光滔天,看着妻离子散,血流成河,眼下一片湿润,不知是血,还是泪。
以往他练剑,总摔跤,摔得多狠都总是木着一张脸,公主给他擦药,时常疑惑,“摔成这样愣是一声不吭,眼泪也没一滴,小久安这是不会哭吗?”
霍久安回忆着,伸出手摸了摸湿润的眼角,晶莹落在指尖。
他想,公主殿下,我会哭的。
他被砍了三刀,一刀在背上,一刀在腿上,还有一刀落在脖颈上,躺在血泊中,不知生死。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木屋里,门口进来一位老人,白发长须,素衣粗布,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你醒了?”
“你是谁。”
“救了你的人。”
老人微微一笑,搅着药汤,递到他嘴边:“不烫了。”
霍久安愣愣地看着,没什么反应。
老人“唉呀”一声,笑了笑:“不会是把脑袋摔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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