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凤霞宗,大雨倾盆而落,现下修士倒是没人撑伞,都结了个法盘在脑顶避雨。


    这雨下得颇急,贾千水似乎非常躁动不安。


    裴容费了些功夫才让化作玉佩的贾千水安分下来,不至于因为腰佩之物时而闪烁金光,或是兀自旋上几周引人侧目。


    城北的确有家彩织坊,正开在仙家门市和凡界闹市的交界之处,估计两方的生意都会接下。裴容到时,三两女修方从里面走出来,指着彼此的储物袋,言笑甚欢。她们走后,彩织坊的门慢悠悠地合拢,题着“彩织坊”三个字的门匾消了光,门前挂着的灯笼也熄了灯火。


    这是仙家集市表示“歇店”的方式。


    ——


    彩织坊内响过“哒哒哒”的拨算盘声。正算账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孩童,听见有人来了才抬起了头。


    “花姐姐不在,小店差不多也打烊了,二位公子别日来吧。”这孩童声音明朗,目光也亮得很,“不过若是这时候有什么瞧上的成衣和布料,六宝给你们先记上。”


    六宝想必就是那花修口中的小白狐,一副机灵模样,说话间隐隐在打量她们两个,心下估摸着裴容和慕景栩的身份。


    他放下了小算盘,从柜台后的小板凳上轻跳下来,恭敬地扬手,指着店内架子上的布匹一一简要介绍了去,然后又问道:“不知二位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布料和款式?”


    裴容回想起从前,自辟谷之后对衣着更是不挂心起来,挑衣服这种经历几乎都没有,来回穿的还是当初沈宗统一量体给门内弟子裁的衣。不过他是宗主亲传门徒,自小就养在身边,同少宗主待遇一般,所以着的衣衫还是同他人不同,至少不是普通的门服。


    裴容指着一袭青衫道:“景栩,你看这件如何?”


    不久前见到赵洵宁,他忽觉得青色衣衫还不错。玄色有些凝重,赤色太显摆,青色亮眼,也不张扬,最是合适。


    “师尊觉得好便是。”


    裴容盯着衣裳,慕景栩盯着裴容。


    六宝觉得奇怪,这人怎么都不看几眼衣裳呢?


    “行。”


    裴容挑得很干脆,六宝随即掐了个小诀,只见一道似水花般的灵印在慕景栩周身轻扫了一转,六宝就速速在纸上记下了尺围大小。


    因大雨瓢泼,窗户都由六宝关上了,此时窗棂的光也黯淡下来,离入夜也不远了。


    “公子应该知道,交界之处常常如此,灵力不足之时,天黑得就早些。”六宝见出他们是修士,所以多半知道这些修界常识。


    裴容接过了六宝递过来的定金牌,自储物袋中取了些银钱出来,又问道:“你这花姐姐近来在寻凤凰涅槃火?”


    “公子说的,我没听过。”


    六宝挠挠脑袋,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这小狐狸究竟说没说谎,一眼便看得出来。裴容见他真的不知情,于是收好了木牌便走了。


    小白狐走到门边,欢脱地说:“公子慢走呵,大概两日就有成衣了,可需要灵兽送至宗门?”


    裴容道:“那便送到凤霞宗吧。”


    六宝点头应是,又说:“公子路上小心。”


    ——


    甫一离开彩织坊,裴容便说:“怎么心不在焉的。”


    “心不在焉的是师尊。”慕景栩弯眼瞧他,“起初还真以为师尊专程为我挑衣呢。”


    “怎么心不在焉了,我真是在给你挑衣。”裴容道,“只是彩织坊内确实有些奇怪。”


    “师尊觉得有什么还需探的?”


    “花修不见了,我们四处问问就是。”


    裴容伸手碰到了几丝雨。


    不远处都在尘雾蒙蒙之中,店门前的灯火在其中隐隐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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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彩织坊


    仙家市集上除却彩织坊这一角, 其余地方仍是热闹非凡。裴容和慕景栩还没行几步,就有不少人围上前来问他们押哪一家。


    一开始裴容云里雾里,后来才得知此处有“关扑剑巷”。据说今夜会有神剑现世, 各大仙门都出了不少宝贝想换得神剑,于是就有人抛了赌注, 猜测是哪家仙门能夺下此剑。


    此方市集有小河穿行, 还临着一方大湖,裴容没押什么仙门,只是同慕景栩乘上一小舟,听划舟的老者说话。


    “二位可是气度不凡呐,我划船这么多年,还少见二位公子这般的。”老者一面划舟, 一面说。


    河水中游过几条身形硕大的鲤鱼,该是得了些修为灵气, 许是察觉到裴容身上有仙丹之类的好东西, 于是纷纷窜出脑袋,最终被裴容用剑鞘轻敲了几下鱼脑袋, 转而觅入水中。


    老者转了向,又道:“这方市集傍着的湖啊, 叫泪湖, 背后有个传说。”


    “传说, 那里原本没有湖, 只是有名痴情女子思念远赴都城的情郎, 日日落泪, 最终此地就多了一湖。”


    “哈哈哈, 这不是胡扯吗, 所以根本就没有人会信。”


    老者划着桨, 不禁笑出声来,又道:“不过后来听说那湖灵气颇盛,也常有仙门道侣到此地游湖的,都说有情人终会在泪湖相聚,沈宗主和沈夫人便是其中一对呢。”


    裴容原本唇角含笑,只静听他说,但是一听到沈宗主和沈夫人的时候,神思不禁恍惚。


    沈宗宗主沈沧玉于他而言为师为父,沈夫人修为不高,没捱过生产这一劫,在生下沈文竹不久之后就过世了,裴容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了模糊的晃影之中。但再怎么模糊,也比他毫无印象的亲生爹娘要好上许多。


    “老人家,可是湖中有什么生灵相护?”慕景栩绕开了话题,“此地离仙山有些距离,不会无缘无故灵力强盛。”


    老者说:“公子说得极是,这湖中的确是原本有‘灵’的,我们从前还拜过湖神,但是后来,好像是有好些仙长来过此地,说是那灵已经不见了,真是可惜。不过好在现在那里灵力也很强呀。”


    天地万物都在演化不息,百年来消逝的灵不在少数,倒是不足为奇,只是可叹。


    小舟又行了一会儿,老者指着岸边店铺道:“这里开店的灵修不少,卖布匹成衣的,绣花作画的,吃食的都不少,那些个小姑娘据闻都是花变的,若是不说,我永远都认不出。”


    “从前乐圣也常常来此处弹琴呢。”老者继续说,“不过乐圣飞升去了吧,后面再也没他的踪迹了。”


    乐圣萧瑜,是医仙故交,二人当年也风骚地自封了一个“琴画二子”的称号。但是传闻乐圣同魔修有染,在那位魔修亡故之后回到修界,终日郁郁不振,连弹十日琴,抱着酒坛一觉不醒,后葬入仙棺。


    赵洵宁因此也闭关多日。


    现下回想起来,那还是他登凌云顶不久前的事。


    乘舟绕上一圈,老者靠岸,慕景栩付了行船钱,同裴容下了小舟,入了一家热气腾腾的小店。


    桂花酒酿圆子甜香溢鼻,然而裴容满脑子是方才所见的情景。


    小花修,白狐,乐圣,魔修,医仙。


    细细想下来,这些人之间没什么关联。


    “师尊又是心不在焉。”慕景栩将酒酿圆子朝裴容推近了些,“本以为师尊是想陪我走一遭。”


    此遭没辟谷,裴容拿起勺子道:“不是不准喝酒吗?”


    慕景栩道:“这样当然不算,师尊怎么这么计较。”


    裴容轻吹口气,浅尝几口,面上便显薄红,眉头也舒展开来。这下轮到慕景栩一时间恍惚。


    仿佛他回到了多年以前,裴容焦头烂额劝他喝药的时候。


    然而当时他不愿服药,裴容倒是不气,只是着急,于是面颊泛红,在屋子里踱步,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年纪尚小,但是慕景栩还依稀记得自己愿意对裴容开口说话的时候,唤的是“美人师尊”。


    美人……师尊……


    如今细细品嚼,倒是品出了些不同的滋味。后来是二师兄余不渡训了他几次,才改口叫了师尊。


    往年他们师徒围聚一处时,大师兄吃的不多,又沉默,二师兄吃得多,话也多,而他就喜欢盯着师尊,然而师尊不吃什么东西,常说他吃得太少。


    店铺老板娘送上了些玉米馍馍,裴容少时在沈宗没吃过这些,后来离了沈宗云游四方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些各种各样的东西,不过那时候已辟谷,便也没尝。


    从前的都成了过往,倒像是蒙上了层不真切的迷障,清醒之时能想起过往种种,然而神思恍惚间,仿佛曾经只是镜花水月,不是拨云可见的朗日。


    “彩织坊今日也关得这般早。”老板娘掌着盘,抬眼望见了对岸灯火灭下一片寂静,“花璃这小丫头近来不知在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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