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莫白领着的一群小弟子叽叽喳喳了一阵,又忽然同时沉默下来。
裴容望着此刻出现的魂灵,总觉得有几分面熟。奈何他识人记性不见得好,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不是过往碰过面的人。
这位魂灵兄显然脾气不怎么好,沈莫白还准备尝试同他交流,刚跨出一步就被一根绿藤打出了条血痕。裴容心下一紧,下意识伸手,将慕景栩拢近了些。
飞凰将窜动的藤枝逼退,但木草生长尤其旺盛,即便惧怕火光,也能团团将飞剑包围,颇要费些功夫才能全身而退。
而新生的木枝自四面八方涌来,几近淹没原本就熹微的天光,下一刻仿佛就要将众人生吞进绿浪褐木的漩涡当中。
沈宗弟子或远或近地叫喊了几声,其中相似的字眼就是:“到上面去。”
裴容对着慕景栩和凤行雨点了点头,将新剑召出。三人旋即御剑而起,疯长的藤枝紧随剑尾,但在临近屏界之时,忽地停止生长,僵立在了高处,愤愤不平地冒出几片叶子来。
沈宗弟子不一会儿也御剑飞上了高处。
俯瞰而下,穷追不舍的长藤齐齐抵达至了同样的长短,有节律地缓慢摇摆着,但不一会儿又缩回了樱仙木林之间。
此时暮色垂临,微风徐来,晃动得整片木林隐隐泛起的青色萤火都挪动了位置。
“求救令变向了。”
裴容捏着的求救令再一次燃起金光,转向了与先前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过他话音落下之时,四面飞来了一堆新的求救令,到裴容跟前像是在安静地排着队。
不仅沈莫白心中疑虑更添几分,连凤行雨都觉得自己无法理解了。按理说,剑仙再怎么可靠,此时灵力也不见得多么高强,这么多修为不错的仙家子弟杵在这儿,求救令却一律忽视。
他头一回体会到了存在感的低微。
裴容自然不能一口气接下这么多求救令,启了个小法盘抵挡了求救令奔来的热切,然后偏头问凤行雨:“三公子,如何分配啊?”
所谓正道门派,再怎么装模作样也不可能见死不救,何况目前的情形,他们这伙儿人跟要被剥丹的一众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凤行雨知道他意思,清了清嗓子说:“我看均等分一分吧,来,我这拿两个,你这再两个……”
“剥丹之人不可能有这么多。”沈莫白一面留神着裴容启的法盘,一面道。
慕景栩问:“既是有四十六个驻点,为何不可能?”
沈莫白说:“驻点只是可能出现的地方,但同时启动四十六个传送阵,实在太耗费灵力了些,并不利于……”
他此时不想说出“剥丹”两个字。
另外一个小弟子补充道:“是啊,况且我们之前总共见到的,至多也不过十来个人,其中或许几次都是同一个人呢。”
裴容掂量着手上求救令的重量。
他们正关心着剥丹人的人数,而他觉得更奇怪的是这求救令的数量。
这么多手持求救令的修士都进入了樱仙木林?还是说这年头得求救令十分容易?
不待众人多加商讨,方才还在缓慢游移的林间萤火忽然在树顶飞速乱窜,最终跃过树顶,飞至高空中,瞬间汇聚成了条条光河,又蜿蜒勾连成了数张巨网。
这还有完没完!
裴容此时不再结法盘,转掐自己擅长的剑诀,但是好巧不巧,妖丹忽地又运气不畅。
岔气,就是一瞬间的事。
不敢强行运气,所以他只能借着身形游移,御剑暂避张张青网。
就在这么一会儿,原本高高低低聚在一团的众人很快散落在了四处。裴容仰面落在了一方树顶上,只见天空中各色剑光飞来窜去,最夺目的是凤行雨犹如烈火般的飞凰,但他更在意的是能同探雪散出同样剑光的渊越。
两道剑光越飞越远,最后倏忽隐落在了樱仙木林的边缘。
此时的樱仙木林又陷入了寂静当中,还能听到虫鸣之声。
裴容拾起剑,坐正身子,握上一根粗藤借力,又几个轻跃,落到了林间泥地之上。
此时林野之间并未有任何青色萤火的踪迹。
裴容揣在身上的求救令和带着的贾千水都亮着光,默默给他照亮了前行的路。
无论是不是剥丹魔手出现于此,场面都变得棘手起来。若这是宗门大训,那新一批弟子可真是倒霉到了家。
裴容跟着起先那枚求救令的指引行过弯弯绕绕,最终听到了一声惨叫。
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儿,手中握剑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而求救令在此时飞出了他掌心。
裴容跃上樱仙木林,借着高处朝下往,依稀又望见了些飘飞的青色萤火。萤火正朝着求救令飞去的方向行去,他仔细一看,才看到这片樱仙木林之中,竟然有一方巨大的深坑,身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正横七竖八地倒在坑中。方才发出惨叫的,正是其中一人。
深坑中心有一棵樱仙木。
那樱仙木不及周遭木林中任何一棵高大,枝条也尤其纤细。
简而言之,像是初生的一棵小树。
此时无数萤火自四面八方汇聚回来,纷纷涌入了这棵樱仙木的树干中心的“血核”之处。
半晌过去,于树干之中探出了一道青影来。
正是不久前才露面打过人的魂灵兄。
魂灵兄仍然是放出了无数绿藤来,绿藤所抽之处,必然带血。
于是倒在地上的人不仅有惨叫兄,很快新添了呜咽兄,呼爹喊娘兄,咿咿呀呀兄等等。
裴容见魂灵兄出手狠,灵力也十分高强,此时又多出了完整的手和足来,越发觉得他面熟。
但面熟是一回事,救人是另一回事。
挨打的人太多不说,他不知这些修士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事情,又是为何毫无招架之力。
谁知此时绿藤一时间收回,魂灵兄竟然开口说话:“你们今日可以离开此地,但必须要留下点东西。”
声音还是公鸭嗓。
“仙师,是什么?我们给就是了。”
一群人齐齐都叫他仙师。
裴容在听他这魂灵兄声音的一瞬间,记忆的闸门开合了一下,手上的剑都跟着亮了一瞬。
这人果然是他见过的,是大剑宗苏子浔!
当年仙门当中,除却林清晓登过凌云顶后的猝亡与凤天姝的销声匿迹,余下还有两桩悬案,一是大剑宗苏子浔的离奇失踪,二是修界百年难遇的天才尹伯舟的殒寂。
苏子浔修道有成,云游四海,但在某日被凡人发现了尸首,后葬入了仙棺之中。
裴容从前同他打过几次照面,印象最深刻的除却此人凛然的剑意,就是他的公鸭嗓。
苏子浔悠悠开口道:“不该带走的东西,自然是要留下。”
他一拂袖,那些四处躺倒的修士变成了跪态,怀中纷纷落出了一枚赤色的事物。
裴容知道那该是传闻中的“血核”。
原本以为会是什么血淋淋的东西,此时一看,才发现血核就是赤色的“石头”,离开树干本体之后光泽越发黯淡,因苏子浔做法,血核均回到了深孔中央的小树身下。
一阵低低的呜咽声隐约传来,小树抽出新的枝条,圈上了几圈,将血核护在其间。
裴容不知苏子浔魂灵为什么会同樱仙木相连,只知此时的“苏子浔”,是不能完全正常交流的。
苏子浔的目光一一打量过众人,兴许是察觉到了不远处还有副眼睛盯着,转而偏转到了裴容所在的方向。
裴容放缓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不过在下一刻,苏子浔忽然在原处陡然消失,林间尚还飘浮的几丝青色萤火又开始飞速流窜,但都纷纷掠过了裴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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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樱仙木(四)
苏子浔魂灵再次现身于深坑之中的时候,身后跟着一群由绳索绑住的黑衣人,同先前的一批人一样,由强力控制,跪倒在了坑中。
这批人看起来显然沉静许多,既不嚎,也不叫,跪态犹如虔诚的信徒。
“他们……他们身上气味不对……”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只见一枚灵珠在半空晃荡了一阵,很快就隐现赤色。
“什么气味?”
“是身负杀戮的味道……”
先前被囚于此处的修士纷纷低语,裴容不禁竖起了狐狸耳朵,隐约间确定了这批黑袍之人就是近来大开杀戒,手染血腥的剥丹魔手。
苏子浔一垂眼,黑袍人的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张苍白的脸来。这些人虽然跪于此地,同样挨了不少血鞭,但是背脊挺得板直,一股凛然正气,仿佛蒙受了莫大的冤屈。
但是金丹不同于血核,已经由剥丹人炼化融合,成为了修为的一部分,哪怕是将这些人抽筋扒皮也难剥离出来,失丹之人更无法重获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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