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些年,这作风竟是没变。


    --


    凤行雨面色顿时不太好看。


    纵然是受器重的小弟子,也不敢拦下凤霞宗的公子。再说沈宗骨子里傲,却更不耻傲出一派狗眼看人低的架势,所以只是委婉告知了凤行雨。


    待凤行雨迈出步子,裴容才朝前走。


    不过这时饮秋给他传了一道言说:“樱仙木下死灵不少,小心些。”


    木下死灵?


    裴容望了眼饮秋,看对方点了下头,又随沈宗的小弟子一道重入了屏界。


    他们这路人跟沈宗的人走的两个方向,一时间没碰上什么沈宗弟子。同饮秋错身过一会儿,慕景栩也传了言:“师尊听到了什么?”


    裴容传道:“说是小心木林下的灵魄。”


    传完言,他就问凤行雨:“这樱仙木下是什么人或物的灵?”


    凤行雨不知他怎么忽然说到这个,于是反问说:“哪里有什么灵?你觉得这里真有樱仙?”


    看来他对此并无所知。


    眼前的古树盘根错节,巨大的树身至少要五人合抱。树冠枝叶连缀,几乎遮天蔽日。慕景栩放出了一盏五瓣莲灯以照明。


    不照则矣,一照就甚是骇人。只见枝叶间纷繁的浅色花瓣被衬得格外娇小,而树身之上的褶皱间隐隐约约现出了几副人面五官来,吓得凤行雨躲在了慕景栩身后,抖着声音说:“这什么东西!”


    曾有传言说阴气过重的树会生出鬼面,从前不少人利用这样的传闻弄虚作假。不论眼前真假与否,裴容都是不怯的,提着莲灯往前迈了一步,将古树上的人面瞧得仔细了些。


    “三张。”


    他看清之后数了下树皮上人面的数量。


    身后的凤行雨道:“别看了别看了,看来树下真的有灵。真不知道那些剥丹的孽畜找这地方做什么。”


    慕景栩拍开凤行雨捏住自己肩头的手,又提起新的一盏莲灯,随裴容一起数了起来。


    “三张。”


    “这棵是五张。”


    “……”


    最终凤行雨也壮起胆子来数人面。


    裴容笑他:“你这么大怎么还怕这些,景栩都从来不怕。”


    想起过往稀奇古怪的见得多,裴容一出口就发现那实在是不太有利于一个修士的正常成长。


    “还不是我二姐,从小就喜欢讲鬼故事吓我。”


    凤行雨抱怨起来,但是一提到凤天姝,他心头就拔凉拔凉的。谁知道一直以为是在闭关的二姐,其实就在宗内神志不清了呢?


    他却全然不知。


    “师尊倒是不喜欢给我讲故事。”慕景栩说,“老念些诗。”


    裴容干咳两声。


    料是他当年,也禁不住风骚过一把,买上几叠人间诗词,等慕景栩愿意开口跟他说话的时候就念上几句。除了念诗,就是眷写剑谱。


    多么无华而枯燥的生活。


    凤行雨收回心神,笑了一下裴容说:“我还没听过你念诗呢,剑仙。”


    “剑仙”二字才脱口,丛林间忽然发出一声呻.吟声。


    --


    裴容一时不敢挪动身子,只垂眼瞧自己的足靴,怕自己踩中了什么隐秘的机关。但是他脚下只有杂草和湿土,足前一根树枝绕旋而过,竟是隐隐动了起来。逐渐活动起来的树枝可不止这一处的,仿佛他们方才都在沉睡,而这一刻真正“醒”了过来。


    只见有三道剑光扫过树枝,直直刺入了三棵树木的躯干之中。


    先前那极像呻.吟的声音,变为了痛苦的哀嚎。


    冠上结出的花落了大半,树枝疯狂地结成了数张巨大的网来。


    “有人在取神树的血!”


    凤行雨这下毫无惧色,拾起剑就越过了树网,将随后出现的人影击退了数步之远。


    出现的一伙人见他身上红衣,立刻就知他身份,竟然连话都没说,就收剑走人了。


    依照裴容的经验来看,这么“识趣”的,估计就是不归属于任何仙门的散修,背后毫无凭托,能涨修为的办法都会冒险一试,碰上不能惹的就知难而退。


    凤行雨心中有数,也懒得去追他们,但是古树明显已经被惹怒,树枝结成的巨网正在寻找着猎物。慕景栩召出探明剑,倒不是去破开这些网,他同方才的凤行雨一样躲过了树网,轻身借力活动的树枝,直接到了巨树冠顶。


    裴容有所察觉,回身朝后方出上一剑,就看到了一个同样抚剑的人。


    此时贾千水再度发光发亮。


    其实不消他作什么指引,裴容也知道探雪在哪里了——


    就在他跟前。


    --


    探雪出现在这人手上,不是最让裴容震惊的,他的震惊在于这握剑的人同从前的他生得别无二致,仿佛就是“剑仙”在世。


    裴容心想,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是谁,估计都要信了眼前的这人。


    这人抚着探雪剑,一手掐住了裴容的剑端,结果发现其力度不可小觑,急忙收手回退。


    他退上一棵巨树的树枝掩映之间,但忽然立住不动,瞳色由蓝转幽绿,打量起了裴容。


    裴容倒是不消变出狐狸眼来,就知道这人不算是人,而是狐修,算是“同类”。


    手握探雪剑的这位灵修,身后的黑暗中闪烁起了无数双幽绿的眼睛。


    “什么?渠微剑法?那快下来!”


    他忽然气急败坏,不知是朝谁说了这么一声。


    裴容总觉得他说话声音有些怪,正想提剑将这人逼出来问上几句生成这般模样作何感想,身后的一阵血腥气吸引了他的注意。


    “景栩?”


    他心下一紧,转身一看的确望见了慕景栩,但是他身上没有受伤流血,只是手上攥着一根带血的狐尾。


    真正在流血的,是他背后的古树。古树树干中部,树皮脱落了一层,可望见其中正闪烁着像是璀璨赤石的东西,只是其上正淌着血。


    先前的哀嚎声渐渐变成了奄奄一息的呼救声。


    “九尾,出来。”


    裴容回来这么久,也没听过慕景栩的声音这般冷过。


    那九尾狐身后的一干灵修先行奔了出来,但是慕景栩出剑极快,这群灵修明显同送死无异。


    “景栩,不要轻易下杀手。”


    凤行雨嚷道:“不要客气,这群灵修不知伤了多少神树,剥丹的事情先前也少不了他们一份。”


    裴容止了声,只见仿成了当年的他的九尾狐面有怒色地重现在他跟前,但是一下又变出了新的七道身影。


    所以在场有八个曾经的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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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樱仙木(二)


    九尾狐的每一尾可化作一道幻身。


    方才他先纵出一尾化出的幻身来,被慕景栩察觉,因此已经失了一尾。此时因为怒气横生,加之受到了慕景栩剑上寒意的威胁,同时纵出了剩下八尾。


    大抵是作为“同类”的感应,裴容知道这位狐修修行时间不长,妖丹中气也并不稳固充足,但是能生出九尾,必然有些问题,也难怪凤行雨气得顿足。


    如若是真正历经大劫修得九尾的狐修,自然不容小觑,但是面前的九尾根基不稳,幻身同本体间的差别尤其大,让人难得能目睹八个“剑仙”狼狈的模样。


    渠微九式虽归属雅剑之流,但同样有杀招,慕景栩几近修得大成,此时剑过之处不留痕,但九尾的七个幻身以及本体就在剑拂的那一瞬陷入了静止之态。裴容眼前一暗,是慕景栩施诀扰了他视线。


    “师尊,别看了。”


    慕景栩的声音似是透着匀长的疲倦。


    本应出现的漫天血珠红雾,全在一瞬被他纵成了荆桃花雨,衬得他身影有点寂寥。


    自裴容身殒之后,他最恨的,就是模仿师尊的人。


    不论皮囊多么相似,假的永远是假。


    仿一分也好,九分也罢,都是对裴容的亵渎。


    ——


    裴容视线转回清明之时,狐修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眼前只是飘零而下的淡色花瓣,竟是眨眼之间就铺了一地。


    凤行雨心里又莫名感受到了自己的一分多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慕景栩,省省灵力,当心后面不够用。”


    裴容识出这是障眼法,也知景栩不愿以手上带血的模样见他,也更不愿他看到九尾的死相。


    不过就算九尾易成了他的模样,这些又哪里比得上他早年所遇血腥的一星半点。


    慕景栩将狐修掉下的探雪剑捡拾起来,递给了裴容。


    这把剑是裴容此前用过的最久的一把剑。他剑法大成,剑气凛然,不会像少时那样练废许多把,所以探雪身上没有太多疮痍。


    不过此时,他不再是从前的剑仙,探雪不知为何能由他人所驱使,使上这把剑定会引来注目,所以他是不可能再用这把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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