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栩此时脱了黑袍,任由裴容摆弄一阵,一掌险些成个活粽子。


    于是他单手将长发绾起,又将长袍叠放好,同木簪一起放入了储物袋中。


    “你说千水也在此处,难不成是随青绾铸剑去了?”


    方才裴容并不好一开口就问起大弟子,也并没有嗅到任何大徒弟的气息,所以此时朝慕景栩问道。


    “师尊有我还不够吗?”


    若说慕景栩先前潜意识对裴容的身份还保有疑虑,甚至在不断回想少时过往,生怕记忆和直觉所带来的一丝的差错会引得错认,然而此时,他才从裴容的一拧眉一展笑间完完全全确信,师尊是真的回来了。


    于是他果断地佯装委屈。


    “不够,啊不对,也够。”裴容觉得窜进狐狸魂之后说话忽地不利索起来,或者说面对“蹭”地一下变大的徒弟,有些莫名的慌乱,“倒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裴容瞧得清,慕景栩语带委屈,实则眼角眉梢都挂着笑。他可不相信自己的眼神有问题,且他忽然想起了这人从前用同样的办法骗糖吃。


    “你的剑法,是千水接着教你的?”


    裴容念起了之前慕景栩使的渠微九式。


    慕景栩点了点头。


    裴容道:“那便很好,千水做得很好,你也学得很好。”


    慕景栩复轻抬眉梢:“那师尊可要想想怎么奖励我。”


    这么一提,裴容倒也真的认真了起来,确实是在思考“奖励。”


    “大师兄,师尊方才已经看到了。”慕景栩见裴容挠了半天头,收起了那份升浮起来的戏弄心思,“他的确在悲剑谷,只不过不是师尊想的那样。”


    他眼角笑意轻飘飘散去,一时间有些不太想同裴容对视。


    裴容却是更加平静了下来。


    毕竟算是“死”过一次,又在修界第一医宗天岚仙府待上了一段时间,好像心绪不容易过于凌乱,所以在他身殒凌云顶之时发生再多的怪事,他都有准备去接受。


    何况,若是千水走了那便是走了,不至于还有这些弯绕。


    “大师兄在师尊……”慕景栩绝不想提那不吉利的话,于是顿上一顿,“在师尊暂离之后,御剑奔向了凌云顶,而后坠下。我同二师兄,医宗圣手一道寻到之时,大师兄只剩了最后一口气。”


    “赵洵宁怎么说?”


    裴容知道,这等情况,医仙赵洵宁会出手的。


    慕景栩道:“一魂一魄离散,命可保,但命难久矣。”


    纵然是提前有心理准备,裴容却也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修界魂魄离散之人,几乎从未有过能够寻回的。


    他原来以为千水和不渡都能够重回桃阁,或者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将景栩养大,却没想到会是如此,一人魂魄离散,一人生死未卜。


    他也记得那时候提剑纵上凌云顶之前,摸着景栩的头,颇有些不忍心地说“再叫一声师尊”。


    这孩子分明此前喝药苦,习剑累,驱妖受伤之时都没掉过一颗眼泪,那时却追着他后脚,一面跑一面抹着泪,叫了好多声“师尊”,最后只能重重捶打结界的边缘,却挪移不了其分毫。


    而如今的慕景栩已然是青年面孔,眼底含笑时翩翩有度,抿唇不言时是股状似散漫的劲儿,同小时闹气撒娇死扛病仿佛没有任何勾连,却又能从眉宇间觅得记忆的千丝万缕中,熟悉的一星傲气。


    ——


    两人回到千剑木匣跟前,随后慕景栩召出了其中一把剑来。


    这把剑看起来不怎么特别,方才也是同其他剑一样左右摇晃,似乎是在迎接裴容的到来。


    裴容道:“千水,变成了一把剑?”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果真如此”的感觉。


    现在想来,大弟子贾千水爱剑如痴,性子有些木讷,能跟人少说一句话都是对他天大的恩赐,变成一把剑,或是将魂魄依托在剑上,他竟然觉得十分合理。


    “师尊,看这里。”


    慕景栩指着剑柄。


    裴容这时候仔细一看,才发现剑柄之处隐隐闪着微光,逐渐化作了灵元大小的事物,有些“羞涩”地溜了出来,在他跟前打了个旋儿,仿佛十分慢吞吞地说:“师尊好。”


    贾千水不是变成了一把剑,只是魂魄化作了灵元状态,方才躲在了剑柄后面罢了。


    “啊,千水大哥怎么躲这里来了?”


    阿萱急匆匆找了个固魂盘,将贾千水的魂魄引到了盘心,慕景栩接着掐了一道法诀,固魂盘上笼上了透明的灵光,魂魄变小了一圈,又有节律地一张一缩,仿佛是在均匀地呼吸。


    阿萱道:“小狐狸,这同普通灵元不同,是人的魂魄所凝,千水大哥是个极善之人,虽有欲念,但是并无邪性,所以魂魄是不掺杂杂质的。”


    固魂盘因为法诀生效,成了固魂灯,贾千水的魂魄在其中安分待着,慢慢成了个珠子般的事物。


    慕景栩用传言术说:“大师兄的身躯还在医宗仙棺里,魂魄起初附在了剑上,辗转才到了悲剑谷。那一魂一魄,罗盘偶然会进行指引,却无法定准方向。说起来,起先注意到南州的大妖,还是因为寻找大师兄魂魄。”


    “但凡有一丝可能,自然都是好的。”裴容同样用传言回道, “那后来,不渡为何会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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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罗盘引


    若说身灭后获了剑仙之名,裴容有机会对生平最大遗憾作结,一来在小徒弟身上,二来便是二徒弟。


    慕景栩是从临近魔宗七岭的慕家村里救下的孩子,他在之后自建桃阁,悉心教导了几年。而二徒弟余不渡出身于魔宗七岭,半人半魔,他费了许多心血去除了其魔性。


    说起大弟子贾千水,则是某一年洪灾之时救下的。合计起来,他收徒不是正经收徒,不过是机缘巧合下救下的三个人。


    在此点上,他常常受仙门人指摘。但这也也不打紧,毕竟他都可以洒脱出一剑让诸人闭嘴。


    慕景栩回道:“二师兄原本和我一起找大师兄的魂魄,中途我们也参与了七岭一战,但是……”


    他眉峰淡聚了几分疑惑:“在魔宗元气大伤之后,他便消失了,此后更是全无消息,不过他的引灯未息。”


    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裴容垂眸静思了一阵。


    天生有魔性的人,即便魔性被去除大半,也还是保有来自魔宗的血脉。魔宗人天生活得长,即便没有飞升,凭着一口气吊着也能撑上十年八载,正如余不渡自嘲道“天生贱命,没那么容易死”。


    至于引灯,是藏有天下奇物的“纸阁”所造之物,能看到他人的魂魄之形,是否寂灭于世。若能成功入阁,能有三次机会查看他人生死与否。


    引灯未息,就说明余不渡定然活着。


    裴容问道:“那你这么几年,可是苦了。”


    即便用传言术,两方声音或有一刹那的延迟,但是裴容能感受到慕景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师尊说过,天大地大,哪里都可以去,我自是有归处。”


    料是裴容错失了慕景栩野蛮成长的这几年,也还是寻摸着先前的熟悉,品出了一丝赌气的意味。


    裴容心下微叹。


    有挂念之时,可不能轻易就走了,现在这条命,可更好好好珍惜。


    阿萱本准备将固魂灯放在剑匣边上,但是贾千水的魂魄忽然不安分起来,魂灵直接飞到了裴容的怀中。


    阿萱奇道:“千水大哥怎么回事?小狐狸,你不要害怕。”


    裴容一手抚上了魂灵,那珠子般的魂灵隐隐发颤,似乎很是激动。等到颤抖完了,便又缩回了裴容的怀中,下一刻便由慕景栩引了出来,重回了固魂灯里上下乱窜,似是在抗议。


    阿萱见贾千水魂灵稳固,便也不再担心,又忽然想到了碧山境内近来的不太平,问:“不知现在外边如何了。可惜我不会什么仙法,爹娘和姑姑再也没回来过,爷爷又不让我入修界,一有什么动静,就只能好好在家待着。”


    慕景栩回道:“两大仙门已经出手,近来的动乱算是平息了,不过处理得也不怎么样。”


    他颇有些无情地评价,又将大妖灵元自储物袋中取出。


    裴容持相同观点,换成自己还是会说一样的话,无奈笑了笑。


    此时,灵元由一层透明质的银光包裹,只幽幽闪烁微弱的绿色萤火,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沉眠。阿萱合上双掌,结了一道法印,将灵元引向了一旁的司南之上。


    灵元一靠近司南,萤火便陡然旺盛了几分,奋力朝斜上方挪移,似乎在逃跑,但是司南勺柄一扬,将灵元狠狠扣在了地盘中心。萤火挣扎了一会儿,却无法逃离盘面,只有气无力地冒着绿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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