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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温寻推开休息室的门, 看见温晴两手交叉抱臂,坐在镜灯前的沙发上,一副谁欠钱没还的模样。


    她反手关上房门:“你到底想干嘛?”


    温晴冷笑:“我女儿领奖, 我来看看不行吗?”


    “那你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我找车送你。”


    “找什么车?”温晴刷的一下站起来, 态度冷硬, “你坐你的保姆车回去,让我坐私家车?”


    “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和我坐同一辆,我让司机先送你去酒店。”


    “我不住酒店。”


    “那你就住院吧。”


    温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送你去医院,”温寻又把话说得更清楚了点,“不管你是身体有问题, 还是精神有问题,你都该去医院。”


    温晴的眼睛快要瞪成铜铃, 眼白处布满了红血丝, 平时伶牙俐齿的人此时此刻竟被温寻一句毫无功利性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温寻走近她,掌心覆盖上她的手背, 一双眼睛始终注视着她:“如果你不敢去,那么我陪你去。还是说你真的觉得自己这样很好?你想这一辈子都——”


    “你疯了!”温晴像甩开烫手山芋一样甩开她的手, 踉跄着退后两步, 身体撞上沙发, 连同发丝都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落下来遮住她空洞的神情。


    “疯了的人是你!”温寻厉声道, “这些年你有过一天的快乐吗?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吗?这就是你要的生活?现在还有一个人愿意听你说话吗?!”


    温晴怔怔望着地板, 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 这些年……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令人恐惧的孤岛。


    却没有让看见孤岛本身就是恐惧。


    因为恐惧被伤害, 所以宁愿将自己活成恐惧本身。


    于是愈发冲动、偏执, 试图控制着这个唯一与自己存在联系,却在一天天长大,逐渐脱离自己的人。


    她在凋零,而她在盛放。


    她试图用更高的声音,用疯狂来夺回自己的控制权,让盛放也属于自己,却将她们的距离越推越远。


    终于有一天,她告诉她:你有病,你该去医院看看。


    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她的遮羞布。


    她知道她是对的。


    偌大的休息室死一般的寂静。


    温晴突然弯下腰来,控制不住地干呕,脸色白得骇人,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全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温寻的手顺着她的手背,扶住她的肩膀,而后抱住她的身体,低声道:“救救自己吧。你用各种方式逼我看见你,不就是还想救自己吗?”


    温晴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


    诊断是Ⅰ型双相情感障碍,按医生建议住院一段时间观察。


    这段时间里,温寻暂停了一些非必要的工作,专心在医院陪护。


    就算免不了争吵,也总好过温晴再用那些极端的方式引起她的关注。


    中午温寻去食堂买饭,回来的时候看见温晴躺在病床上,侧过头望着窗外的一棵古树,枝桠延伸得很长,但上面没有叶子。


    “妈,吃饭吧。”


    听到那个称呼,温晴的肩膀似乎颤动了一下,又或只是树影晃动产生的错觉。她依旧执着地望着古树的枝桠,斑驳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照得神色晦暗难明。


    “妈?”


    温晴依旧没动。


    就在温寻将盒饭放到床头柜,打算喊第三声时,听见温晴突然开口:“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很糟糕?”


    温寻动作一滞,看见温晴转过头来,面容因背光而模糊不清,落入温寻眼中,一片回光返照似的白。


    她起身走过去,握住她手,替她将被子拉好:“妈,你别总胡思乱想。”


    温晴扭过头,注视了她一会儿:“恨我吗?”


    温寻哑然。


    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该如何回答,但这一刻她却说不出违心的话,因为她知道温晴心底有答案。


    知晓答案的欺骗只会令人感到无望。


    温晴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不再问下去,视线转向床头:“吃饭吧。”


    温寻却道:“至少……现在一切都在变好。”


    “是吗?”


    “嗯。”


    纵使温寻平时再伶牙俐齿,此刻也显得口笨舌拙。


    人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总是局促的。


    她不擅长用说谎来安慰人,也不擅长和自己的母亲相处。


    在这两件事上,她和咿呀学语的孩童没什么分别。


    温晴笑了:“好,先吃饭。”


    吃饭吃到一半,病房的门被敲响,南溪月推门进来:“温寻,伯母。”


    温晴看见她手里提的生日蛋糕,在温寻面前感慨:“看来你有个很在乎你的女朋友呢。”


    这段时间里,南溪月若是得空,偶尔也会来探望两人,替温寻照顾温晴。


    “回来路上经过蛋糕店,就临时订了一个。”南溪月将蛋糕盒打开,很简易的印花图案,中间写着“温寻生日快乐”几个字。


    “等了多久?”温寻问。


    “两个小时。我想你不爱吃甜食,伯母也不能吃太多,我们三个多半吃不完,所以就订了一个四寸的。”


    温寻捏了捏她脸蛋:“聪明。”


    南溪月笑得明媚:“这里不方便点蜡烛,温寻你许个愿吧。”


    “嗯……能许几个愿望?”太久没过生日,温寻早就忘了。


    “想许几个就许几个嘛。一年一次,当然要把所有愿望都说出来。”


    “会不会太贪心啊?”


    “才不会。只是许愿而已。”


    温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中许愿。


    许完之后,她再度睁眼:“好了。”


    南溪月将蛋糕刀递给她:“你来切。”


    温寻接过蛋糕刀,将蛋糕切成三块三角状,分给南溪月和温晴。


    南溪月笑着接过:“生日快乐!”


    病房内洋溢着活泼的氛围,每个人不知不觉间都放松了下来。


    吃完蛋糕后,温晴想午睡一会儿,南溪月陪温寻出去扔饭盒,也好腾出安静的空间让温晴休养。


    楼下的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周围种植了许多的香樟树,树冠如伞盖般茂密,黑紫色的圆果实挂满枝头,树荫处栖息着几只可爱的小猫。


    “这段时间很辛苦吧。”南溪月说。


    “比想象中好一点。至少她愿意配合医生治疗。”


    “那就好,”南溪月想了想,又说,“会好的。”


    “今天她问我,她这辈子是不是很糟糕。你说,我是不是该回答她不是?”


    “嗯,理论上是这样。”


    “可我却迟疑了,”温寻苦笑,“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其实我挺不会说话的。如果换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大概会第一时间否认吧。可我却只说得出让她别胡思乱想的话。”


    “那是因为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安慰人的话。我想是你潜意识里也知道伯母是这样,才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回答。”


    “你说得对,她不是一个能被谎言安慰到的人,我也不是。后来她又问我——是否恨她?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是恨过吧。只是你不知道是否还该继续恨下去,也不想欺骗她。”


    “过去许多答案,我们之间心知肚明。她不问我是我恨她,就像我也从未问过她,是否爱过我。”


    一场关乎尊严的博弈,谁也不肯认输,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坚持的究竟是尊严,还是这场博弈本身。


    “可是答案很重要吗?没爱过也好,恨过也好,都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了。现在你们在一起,难道不算一个新的开始?”


    温寻渐渐停下了步子。


    南溪月也一并停下:“你不是告诉过我,人生很长,不能时刻用虚无缥缈的东西来麻痹自己吗?那么过去的爱恨也是一样。与其在站在未来求证过去,不如把现在当做新的开始。你现在的感受,你的未来、未知的一切,都比过去更重要。”


    温寻轻轻笑了:“南溪月,你现在的想法倒是比以前通透了许多,连人都没那么悲观了。”


    “那也都是你教我的。”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两人同时去摸口袋,拿出手机才发现是温寻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温寻一名圈内好友,先前温寻曾拜托对方调查抹黑林蕴的水军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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