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并不是室外的花园,是一个室内常年保持常温的花园。


    头顶传来没有语气的命令,“不许睁眼。”像冰冻的寒凛风吹。


    明明保证很乖、又信誓旦旦自己厨艺十分ok的裴玉像霜打过的翠玉,从透亮润白变成蔫了吧唧的萝卜。


    直至温热又柔软的毛巾覆上眼睫,裴玉唇角不悦下垂,闭着的眉眼耷拉,许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秦先生,您还是换个听话的人吧。”


    秦鹤扬挑眉,手上动作不停,轻轻擦拭裴玉脸上沾染的灰色污迹。


    许是等了半天没回应,裴玉蹙眉,舒尔抬手,扣住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腕。


    裴玉前几年开机车,手掌磨出的茧厚,近几年很少碰机车倒是薄了些,太久不接触的东西总是会格外陌生,就比如现在,掌心似乎贴近腕骨脉搏处,感受得到血管的温热和筋骨凸起。


    秦鹤扬许是为了拧手巾,将衣袖折叠至手肘处,皮肤冷白的胳膊轮廓肌肉线条随动作流畅。


    室外的阳光穿透花房,不算刺眼的金色阳光落在秦鹤扬眼睫上,扫下一小片阴影,可能他真的认为好笑,黑曜石的眸子含笑,像深冬凛然见成形飘落的雪花,化了。


    裴玉觉得掌心下的肌肉、血液、脉搏一齐发烫,连带着眼睛有些热,秦鹤扬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这么想着,裴玉低眸看了眼自己的胳膊,有一种常年疏于锻炼的脆弱。


    秦鹤扬用另一只手掐了掐裴玉的脸,因为人太瘦,脸上几乎都没肉,“烧了厨房还要污蔑我,一点都不乖。”


    “不乖”两个字像点燃炸弹的引子,什么好看,什么雪花化了,气一股脑从胸腔上涌,裴玉琥珀眸瞪圆,撒手转身走,“那你找个乖的吧。”


    没待他走半步,整个人被身后人轻轻松松捞回,耳侧声线仍然含笑,“奇怪,我为什么要找乖的。”


    “因为反正你们这种人最后也是要找家世匹配的,找个乖的,况且我这种在外面私生活乱七八糟的配不上你。”裴玉脑子里有什么捡什么说,最后干脆一股脑由心发挥,说完最后自己都迷糊了,不对啊,他私生活,乱吗?


    已经在开会间隙完整看完剧本的秦总,警觉演员台词纰漏,男主角的后半句对不上品行兼优、外柔内坚的人设。


    秦鹤扬现在已经有过一回经验,裴玉虽然失忆,但是很多话以及行为更多贴近他自己原本的状态,“谁有说你配不上我?”


    裴玉眼神颤了颤,脑海迅速回忆,好像是在什么酒会上……但是,他皱皱眉,“奇怪,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会儿又不喊我秦先生了?”


    明明应该是剑拔弩张、感情纠葛错杂、伤痛爱恨缠绕的场面和对话,怎么画风不对劲,裴玉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纠结打架一番,精致的眉眼耷拉,“秦先生……”


    说着,他转了个身,额头抵靠秦鹤扬前襟,声音皱巴巴有点低,“头有点痛。”


    秦鹤扬终于不逗人了,伸手揉按裴玉太阳穴,想解释什么想问什么,总是不合时宜。


    花园很安静,两人依偎着抱坐在秋千上,脑袋的钝痛感散了些,裴玉觉得自己有必要回答秦鹤扬的问题,“在一场酒会上,我在休息室听见有人闲言碎语,说你可能只是图一时新鲜,最后还是要找门当户对听话的。”


    说完裴玉顿了顿,“我当时还在吃巧克力蛋糕,都不甜了……”


    秦鹤扬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他在想,裴玉为什么会相信这样无稽荒诞的说法,脑海深处某根弦忽然颤动,这是没有安全感吗,从一开始答应联姻就从未有过安全感,他们的隔阂与日增加,误会太多,从头理起都分不出线。


    从哪里理清呢,秦鹤扬的出生来自一段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父母联姻,他所处的环境所有人保持相对疏远又礼貌的距离,接触到的同龄人像彬彬有礼的复制人。


    六岁是参加一场几乎能料想到开端和结尾的晚宴,裴玉打破了他的料想,红着脸慌乱弹错全部音,非常不完美的一个出场,却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闪闪发光。


    后来他循着裴玉的身影,一路追到后花园,发现他在哭,许是想憋住眼泪,嘴巴鼓着气,最后还是憋不住“噗”地一声哽咽。秦鹤扬心脏某处塌陷,觉得特别可爱。


    秦鹤扬从来不结交朋友,自有一堆人涌上来,他从小不愿意辨析对方的目的,太累了。


    但是裴玉不一样,性格率性,长相出众漂亮,总能在一个地方找到成群结伴的同行者,像最吸引人的蝴蝶和太阳。但是这个对谁都愿意结交朋友的人,一直刻意回避和冷淡自己。


    中学时,裴玉的名声不算好,成绩差、逃学、恋爱、打架……各类小道传言这个漂亮的男生不简单,玩得花。


    秦鹤扬在中学时代没听信,并且少年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全都是他。


    但在分手出国后,在成年后,秦鹤扬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裴玉的绝情证明着他就是一个这么滥情、喜新厌旧、十分糟糕的人,厌倦了就丢弃,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


    秦鹤扬在中学时代没有听信谣言,成年后却失去了自己的理智和判断。


    如今两个人都深陷于对这段婚姻不稳定的状态怀疑当中,对彼此的信任如果是水,可能加起来都不及一杯,这点水对荒漠里的旅人更是少之又少。


    深秋的阳光其实不暖和,只是温室强行让阳光染上温度。


    秦鹤扬在想,六年前在楼道里听到的那几句对话的真实性。


    年后裴玉与他断联一周,开学突然的请假,出租屋找不到人,裴家更不可能在,一无所获后他几乎快急疯了,正要下楼时,终于听见少年久违的声音。


    还未待秦鹤扬有更多的情绪变化,下一秒,裴玉声线冷淡,像江城最大的那场雪,温度冰寒刺骨。


    “嗯,转学。”


    “还没有,快分了。”


    “跟他那种性格缺陷,人又无趣,每天除了竞赛就是做题的机器人有什么可聊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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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关注


    裴玉从小对江城没什么感觉, 春天路边的花很少,夏天暴雨太多,秋天更讨厌, 是寒冷的过度季节。江城的冬天温度很低,会下大片大片的雪,但他不喜欢, 不喜欢把自己包裹成团子, 不喜欢四肢笨拙。


    如果四季真的要选一个, 裴玉会选择暴雨最多的夏天, 因为那会儿的江城总是蒙上了层灰色的滤镜,路上行人、街道建筑……一切事物的轮廓都会因暗淡的光线加倍模糊,他懒得看人, 也不喜欢别人注意自己。


    但在最模糊不清的暴雨和季节里,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关注自己。


    沈乐安是个恋爱脑,历经上课偷折两千个五色纸星星、白天吭哧吭哧送早餐、假装不带伞借机会试图和暗恋对象一起撑伞回家等计划后,顺利把暗恋两个字去除。


    恋爱没两天,甚至连小手都还没牵上, 才发现男的是个渣男,手机里和数不清的外校女生暧昧。


    沈乐安不仅是个恋爱脑, 还是个会仗势欺人、拉帮结派、略微有脑子的报复者, 她计划拉着裴玉去撑场面恐吓渣男林葱。


    裴玉去之前问了两遍, “沈安安, 在学校打人不好吧。”


    沈乐安说不是打人, 是当着林葱全班人的面甩掉人渣, 不然她之前为了追林葱做出来的事真是丢死人, 既然她开始的, 也要让大家看到是她单方面中断的。


    也算有道理, 裴玉认同地点头,答应陪她去甩人。


    林葱在火箭二班,隔壁就是火箭一班。裴玉看了眼一班的门牌,扫了眼门口来往的学生,没趣地垂睫,长睫扫下长短不一的阴影。


    沈乐安站在二班门口,叉着腰喊林葱出教室,她有话要当面说。


    风雨欲来的干架阵势引得走廊上的学生纷纷投来视线,闷得只剩下学习注意力纷纷转移,多数人站在教室门口探头看戏。


    裴玉有轻微的脸盲,对一般的长相没什么记忆点,所以即便沈乐安之前把林葱照片在他眼前晃过很多次,等正主真的停在自己眼前时,他还没反应过来。


    目光略微多停顿两秒,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沈乐安啊沈乐安。


    像是有人听见他的心声,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上楼来寻架的沈乐安恶狠狠转头瞪他。


    裴玉蹙眉,想说沈安安你这人真小气,分手了还不能说他丑吗——


    冷漠无情的吐槽在心里还没说完,裴玉愣了,事情有些不对。


    沈乐安虽然作着凶相,但是一双杏眼红通通的,眼眶泛涌着光。


    原来不是听见他的心声,是成泄气的落汤鸡了。


    裴玉心里唉了声,伸出手,虚揽过沈乐安肩膀,他脚步上前,把人推往自己身后。


    “林葱是吧。”裴玉一手插兜,下巴是朝上轻抬的,目光是朝下瞥的,他的吐字很慢,因为无论是长相还是名字,都没记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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