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全程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这顿饭,走出店门时已临近八点,贺随之难得听话,没绕路没拐弯,乖乖依着宋安的意愿,将他径直送回启行楼下车库。
临下车前,宋安没多说,直接把一路揣在怀里的快递盒递了过去。纸盒离开指尖的瞬间,他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总算能了结掉这件困扰了自己一整天的事。
然而没等他来得及反应,贺随之已经干脆利落地撕掉封口胶带,拆开盒子取出那张油卡,重新递回他眼前。
“手链我先收着,油卡你拿着用,就当抵你这段时间停车费。”
宋安没接,摇头道:“收回去吧,我车现在充电就够用了,很少烧油。”
贺随之手悬在半空,维持着递出的姿势。
宋安静静望着他,见他眉心掠过一丝淡到几乎不可察的郁色,仍是没伸手。
半晌,贺随之叹了口气,终究没把油卡强行塞过去,只连同快递盒一起随手丢到了中控台上。
“等着。”
他留下两个字,推门下车,径直走向车尾。
宋安坐在原地,听见车后传来后备箱弹开的声音,他偏过头去看,可后排座椅把视野挡去大半,只能凭贺随之动作猜测他从里边拿了什么出来。
他心里莫名有些忐忑,局促地等贺随之绕回来。
然而下一秒,身侧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宋安下意识转过头,一束精致的花束迎面而来,占据了他所有视线。
几株纤细玲珑的铃兰作底衬,一株雾蓝色大飞燕与温润洁白的罗兰在花束中央静静相依,白玫瑰与淡蓝的绣球花错落缀在其间。蓝白配色深浅相融,淡雅素净,像是海岸蓝调时刻,天边朦胧而绵软的云层。
宋安怔怔望着那束花,脑袋几乎空白,也完全丢失了言语的能力。
“手链不收,油卡不要,一束花总能收下?”花身后的人说。
“你……”宋安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便被打断。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收下这束花,要么把礼物带走。”话说到一半,贺随之已经俯身将花束塞进了他怀里,分明就是没打算给他选择的余地。
暗蓝色的哑光包装纸衬得花枝愈发柔软,清甜的花香钻进鼻腔,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木质香,那是贺随之身上的味道。
宋安浑身僵在座椅上,绷着手臂迟疑良久,终于还是抬手接过了这捧沉甸甸的惊喜。
他抱着花起身下车,没好意思抬头看身前人的表情,垂眸想着该如何说些有分寸的感谢的话。可是他平日里上班开会、讲解方案时侃侃而谈的能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消解了,一句漂亮话也想不出来。
在他开口之前,贺随之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先一步压在了耳畔。
“生日快乐,小宋。”
他语气郑重,一瞬间,宋安不自觉收紧了抱着花束的手臂,低声说:“你在咖啡厅已经说过了。”
“这句话一年到头也就只有今天能听见,多说几遍不多余。”贺随之望着他泛红耳尖,笑了笑。
宋安抿了下干燥的嘴唇,犹豫许久,只小声挤出两个字:“谢谢。”
太过单薄的道谢,轻飘飘的,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敷衍,却也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车库四周空旷安静,唯有两人交错的浅浅呼吸声如同水波般持续漾开,落在宋安耳中,叫空气暧昧得发烫。
直到兜里手机消息提示音“叮——”的一响,他陡然回过神,结结巴巴道:“那,那我先走了,朋友估计在催了。”
他刚想抬步往自己的车子走,又被贺随之喊住:“小宋。”
宋安顿住,抬头看向他。
“滨江那套房子,会长期空着,每周会有保洁上门打扫。不管是下班太晚不想再绕路回家,还是单纯想去清静清静,只要你有需要,随时可以过去。门锁密码是240909,不会变。”
240909。
二十四是他们在云南遇到的年份,零九零九是今天。
怀里鲜花散发阵阵清香,宋安脑子却一片混沌,对方的固执已经超越了他曾经的认知。
良久,他带着几分无奈与困惑说:“贺随之,你从前说过你没有执念的。”
“以前确实没有。”贺随之稍顿,笃定而认真道,“但重新遇上你的那天,我就有了。”
宋安喉头狠狠一滚,涩得像生吞了一颗未熟的酸杏。
他不敢深究这句话又有几分真心,只能习惯性地回避,借着心底的疑惑转移话题:“有件事情我想知道,你是从哪儿知道我生日的?”之前手机号还能猜测是他找同事要的,可生日,他从来没告诉过与贺随之相关的任何人。
贺随之垂眼看着他,面上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我记性还不错。当年在云南民宿,拿你身份证帮忙登记入住,看了几次就不小心记下了。”
……还真是够不小心的。
宋安耳根更烫,仓促别开目光,紧紧抱着花轻声道:“我真的要走了,你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
贺随之没急着走,妥帖道:“晚上和朋友喝完酒,到家记得给我发条消息。”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记得也没关系。”
宋安没说答不答应,只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叮嘱,语气软了些:“开车小心。”
“好。”贺随之颔首,“别喝太多,晚安。”
宋安点点头,不敢再多停留,抱着满怀繁花,快步走向自己停在角落里的车子。
他脚步平稳不见异样,心底却早已兵荒马乱。
坐进驾驶位,宋安弯腰将花束小心安置在副驾,才腾出手发动车子。对面那台黑色奥迪依旧停在原地,贺随之也已经上了车,察觉到他目光,隔着挡风玻璃,朝他遥遥挥了一下手。
宋安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点了下头,也没顾得上贺随之看没看清,便匆匆收回视线,驶出车位,朝着停车场出口奔去。
快到九月中旬,夏天的余热仍然未褪,宋安却没开空调,只降下半扇车窗,任凭晚风揉乱他的头发。他试图借着这阵风,吹散心底的那些躁动与纷乱。
街道旁明灭光影飞快掠过眼底,他跟着导航一路往前,心思却已全然不在目的地,时不时便要偏头望一眼身旁的花束。
铃兰垂着细碎花苞,绣球蓬松柔软,花瓣在晚风吹拂下轻晃,诉说着一些无声的情愫。
清吧的灯光昏暗,伽洛仰头饮尽手中最后一口Fizz,掷下酒杯,捏起酒单冲身旁的宋安晃了晃:“下一杯喝什么?”
宋安没答话,目光放空落在吧台琳琅的酒柜上,无意识轻摇着手中酒杯,杯中剔透的绿色酒液跟着晃动。
伽洛把酒单放下,俯身凑到他耳边,轻声戏谑道:“想男人呢?约我出来喝酒,结果走神走一晚上了。”
宋安猛地回过神,忙把酒杯凑到唇边掩饰,摇头道:“没有。”
“骗谁呢。”伽洛一把拆穿他,勾了下嘴角,“魂都快飘没了,怎么,又为情所困了?”
烈酒猝不及防滚下喉咙,灼烧感呛得宋安低低咳嗽了两声。
“没必要瞒我。”伽洛笑了下,懒懒靠住身后吧台椅,“宋,你有心事的时候太明显了,藏不住的。那个弟弟,还是新认识的人?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想到从前伽洛对贺随之的评价,宋安哽了哽,没敢说话。
看他有口难言的样子,伽洛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片刻才试探着问:“是……云南那个男的?”
宋安没正面作答,又喝了一口辛辣的酒,垂着眼无比真诚地发问:“你说,一个人突然转性的概率有多大?”
“无限接近于零。”伽洛干脆给出定论,嗤笑了声,“成年人哪有什么突然转性,要么是刻意演的、装出来的,要么就是另有所图。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见过狗改得了吃屎吗?”
宋安叹了口气,托住微微发烫的脸颊无奈道:“……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难听。”
“瞧瞧,这就开始护上了?”伽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我没……”宋安无力辩解道。
伽洛置若罔闻,淡定扭头和调酒师下了两杯酒,才继续犀利道:“说吧,你那位只会搞暧昧、不负责任的炮友先生,又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宋安想开口反驳,想说这次好像不一样。可他又太了解伽洛,对方听了,肯定只会说出一些更难听的话来。
于是他索性闷头喝光了剩下的半杯酒,借着涌上来的酒劲,把他和贺随之重逢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杂乱,颠三倒四,很多暧昧细节更是含糊带过,唯独讲起那串密码和那束花时,细致又深刻。
伽洛听完,一时没吭声,良久才假模假样地鼓了两下掌,啧啧赞叹道:“真是手段了得。”
宋安无语凝噎。
伽洛又看着他道:“宋,你已经动摇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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