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扯别人,跟他没关系。”宋安皱了下眉,把话题扯回来,“我觉得从一开始,我们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就有问题。就像你说的,路上的人不会有结果。”
“我已经不在路上了。”贺随之固执道。
“跟你在不在路上没关系。”宋安轻轻舒出一口气,彻底放弃了迂回战术,“是你习惯了随性自由,对待感情也是这样,我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相处模式。”
贺随之微微一怔,面上少见的闪过一丝无措:“你觉得我对感情太随便?”
“难道不是吗?”宋安看着他,“云南偶遇一场,隔了这么久,你回过头来说想跟我谈恋爱。”
贺随之皱了皱眉,微微倾身,语气柔和了些:“小宋,两年不算什么。何况我们都没遇到别的人,当初你也喜欢我,为什么就不能试着重新在一起?”
他说得理所当然,宋安先是愕然,随即低低笑了两声,目光变得冷然:“贺随之,你大概是真的忘了自己当初说过什么。”
“你说人与人只会互相消耗,你说我们不用太熟,还说,当真就没意思了。”
一字一句,全是当年在路上贺随之亲口说下的话,宋安记了整整两年,如今终于原封不动地归还给他。
他原以为自己会从这些话里得到些许报复似的快意,可真说出了口,心头只剩一片难言的酸涩,堵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我……”贺随之神色空白了好几秒,喉结滚动,却什么也没能说得出来。
“现在想起来了?”宋安平静道,“其实有没有可能,你现在也根本不是喜欢我。只是日子太无聊,又刚好遇到我而已。等这份新鲜感消耗完了,遇上更合心意的人,也就觉得没意思了。”
“不是的,小宋,真的不是。”贺随之下意识想去碰宋安的手腕,却被对方侧身避开。
那只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贺随之没再靠近,缓声说:“当初在云南,一开始我确实只是一时兴起。这些年,我见过了太多短暂的相遇与离散,路上的人总是来去匆匆,从来没有人需要我停留,我也从来不需要为谁安定,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旅程到头就分道扬镳的临时关系。”说到这,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尴尬。
“后来家里出事,那段时间,我的想法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也才发现,漂泊不能解决太多问题。宋安,这两年间我时常想起你,总想起我们在云南那段日子,我来上海,本意就是……想找你。”
“够了。”宋安出声打断他:“到现在,你还觉得我很好骗,是吗?”
“你为什么来上海,我一点都不关心,也不用跟我说这些似是而非的漂亮话。”
贺随之猛地抬眼,眼底蒙上一层慌乱:“不是漂亮话,我是真心——”
宋安轻轻扯了下嘴角:“云南十几天,没见你拿出半分真心,到了今天,你跟我谈真心?”
不给贺随之丝毫辩驳的机会,宋安望着他的眼睛,几乎是决绝地开口——
“既然你今晚非要把话说开,那我也跟你彻底说清楚。”
“当年在云南,是我经历太少当真了,当时还傻乎乎觉得萍水相逢也算是一段难得的经历。可回到上海冷静下来我才想通。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和你产生任何交集,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对你来说,路上遇见的人跟风景没什么区别,喜欢就多看两眼,腻了就潇洒离开,随时都能全身而退。你从来不会顾及被你丢下的人,会困在原地多久、会有多难过。哦,也或许那些人里的大部分,本来也不在乎。”
贺随之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沉下来,慢慢变成了无措与落寞。
宋安忽然感到这样的贺随之很陌生,但他仍在说着。
“贺随之,当初是你只想玩玩,不想认真。现在漂泊倦了,想要安稳了,又转头回来找我。”
“抱歉,我不奉陪了。”
话音落定,贺随之肩膀重重一垮,像是被那些话狠狠压住了,整个人都黯淡了下来。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道:“小宋,那时候我一直在路上,而你注定要回上海,我们半路遇到,我确实没有办法给你什么承诺。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现在在同一座城市,我安定下来了,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可以好好规划我们的以后。”
“贺总。”宋安笑了一下,客气又疏离道,“我没什么特别的,不值得你念念不忘,你真的没必要抓着我不放。”
“所以,不管我再说什么都没有用,是吗?”贺随之话里带着几分无力的颓然。
宋安垂下眼,沉默不语。
长久的沉默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委屈与遗憾,迟到的真心与悔改,全都变成了无声的苍白。
“小宋,我不是要你回头……”贺随之望着他冷淡的侧脸,嘴唇动了好几下,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接着说,“就当我们是初见,抛开云南的一切过往。我们能不能……试着重新认识一次?
宋安几乎是毫无迟疑地摇了摇头:“你觉得还可能吗,贺总?”
“很晚了,休息吧。”话音落下,他没再管一旁的贺随之,侧身在床沿躺下,闭上了眼睛。
室内沉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道错落的呼吸声。
贺随之僵在原地,久久没动。
直到窗外不知名的鸟鸣落下,风声又重新呼啸起来,他才无声起身,退回了自己的床铺。
第54章 结束
有时候宋安会生出一种错觉,他和贺随之好像已经认识许多年了。
实际上,从云南偶遇至今日,他和贺随之真正相处的日子也不过半个月。短短半个月,却有近一半的夜晚他都在失眠中度过。
他闭着眼静静躺着,不知熬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夹在风声中的鸟鸣时,身侧的床铺传来细微的响动。贺随之悄无声息起身,走了出去。良久,才带着一缕极淡的烟草味回来。
宋安这才反应过来,贺随之并没有戒掉烟。可是在岛上的这几天,他明明一次都没有碰过。
天光渐亮,屋内半明半暗,宋安感觉有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几乎带着能灼伤他的温度。他装作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在天彻底亮起来之前,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贺随之已经不在房间里,只留下一张几乎没什么褶皱的床铺。
恍惚间,他觉得一切像是德钦那一夜旧梦的延续,只是时移世易,他和贺随之的立场,彻底颠倒了过来。
宋安下楼时,贺随之正和徐凯面对面坐在楼下吃早餐。
“早啊,宋经理。”徐凯见他便招起手,一脸喜色,“船班复航了,八点半先回崃山岛,应该能刚好赶上九点半的轮渡回上海。”
“早。”宋安大步走下楼梯,走到桌边挨着徐凯坐下,“那可太好了。”
对面的贺随之没什么表情,不咸不淡地说了声“早”。
宋安应了声,想到昨夜种种,没敢迎着他视线。
徐凯剥开一根红薯,冲左侧抬了抬下巴:“宋经理,早餐在那儿自取,样式还挺多的。”
“哦,好。”宋安后知后觉地站起身。
夜里缺觉,他没什么胃口吃东西,象征性拿了两个水煮蛋,坐回原位动作迟缓地开始剥蛋壳。剥了没一会儿,不自觉打了个哈欠。
徐凯咬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怎么感觉宋经理也没睡好?”
宋安手上一滑,刚剥好的鸡蛋掉到了盘子里,他若无其事地捡起来塞进嘴里:“这里生态太好了,听鸟叫了一夜。”
“难怪,贺总也说没睡安稳。”徐凯说,“是不是因为你们那屋靠近林子?我那屋倒还可以,晚上除了风声没听见什么动静。”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宋安暗暗松了口气,说:“应该吧。”
贺随之视线落在宋安疲倦的侧脸上,没说什么。
三人坐在桌前,有两个人始终没对视搭话,徐凯毫无察觉,只絮絮叨叨聊着这几日的工作小结。贺随之偶尔点头回应,宋安静静吃着鸡蛋,并不插话。
早餐结束,几人踏上返程。海上风平浪静,一路格外顺利,下午一点不到,商务车便停在了逐野办公楼楼下。
贺随之作为老板,先行上楼处理近日积压的工作,其余三人就地解散,喜提四天半小长假。启行两人没有调休,道别后便径直回了公司。
初步踏勘落幕,海岛项目要正式交到启行手上还有两三个月,宋安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没能跟周明开口申请移交项目。
他笃定,贺随之是个很骄傲的人,必然不会在他摊牌后再放下身段靠近。旧情翻篇,剩下甲乙双方的体面,后续公事公办,也就没必要再躲什么。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职场上没机会再碰面,私下更是毫无联系,贺随之就这样再次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明明落了清净,宋安却并未感到释然,一想到那天晚上对方信誓旦旦的样子,他心头就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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