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什么样的生活,从来都是自己决定,跟别人没太大关系。”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安却听出几分刻意的回避,联想到上路前那通电话后阿随的反应,他心底有了隐约的答案,生出几丝懊恼。
他不好意思再问别的,收回目光,看着窗外失神。
不知过了多久,阿随忽然道:“介不介意我抽根烟?”
“……嗯。”宋安回过神,声音很低地应了一声。
这还是阿随头一回主动问他意见,也是他第一次在车上抽烟。
阿随把两侧车窗都降下来些,一只手依旧稳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扶手箱,摸出烟和打火机,低头衔住一根,飞快点了火。
阿随缓缓吐出一口烟,淡白烟雾飞快被穿堂而过的山风卷出窗外,他目光依旧望着前路,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刚才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宋安愣了愣,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
“没什么。”阿随轻轻摇头,又吸了一口烟,“只是有些事,懒得说,也没什么好说的。跟你没关系,别想太多。”
宋安望着那烟蒂上明灭的一点星火,没再多说。
白马雪山渐渐被成片青山遮挡,每多驶出一段路,离别就更近一分。
阿随抽完最后一口烟,朝窗外弹掉烟灰,将熄灭的烟蒂丢进中控台烟灰缸,又过了一会儿,才摇上车窗,将冷风隔绝在了外边。
车子匀速行进,驶过一个个弯道。
万千情绪在心底翻涌,宋安沉默许久,认真道:“这段时间谢谢你。”
“要是一个人,我应该走不到这么远的地方,也看不到这么多风景。”
阿随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温柔,轻笑道:“不用谢。”
“也该我谢你,不然一个人赶路,不知道有多无聊。”
两个人说着温和客套的话,一字一句,都透着疏离。
他们默契地绝口不提这段日子里超过旅伴的亲密与暧昧,不提那些吻、那些拥抱、那些肌肤相贴的时刻,更不说半句不舍,不道一声挽留。仿佛这段旅程,真只是半路相逢,到了终点,又匆匆别离,不曾留下半分牵挂。
可阿随不知道,宋安还有太多话想问——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要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离开云南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还有……束河你送我刻着名字的戒指、玉龙雪山上你伸手捂住我的眼睛、龟山公园转经筒下你悄悄替我许愿、昨夜在旅馆你假装睡着,又突然回吻我……
在那些时刻里,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对我动过心?
……
那些话密密麻麻堵在他喉咙口,烫得他喉咙又胀又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随后垂下眼,藏住了所有的情绪。
来时四个小时的漫长山路却在回程变得格外短暂,宋安仍陷在未见雪山的怅然与即将离别的恍惚中,车子已再次与那座熟悉的巨大白塔擦身而过。
再抬眼,独克宗古城已近在眼前。
宋安想着还是该说些什么,找了个安全话题:“吃完饭再走?”
“嗯,机场不远。”看着即将转红的交通灯,阿随压低车速,叹了口气,“现在还早,等吃过饭去民宿睡会儿,扛不住了。”
他前后连着开了快十个钟头的车,脸上倦意再也藏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宋安低声道,“早上问你要不换我开,你还说没事。”
阿随没接这话,侧头看他,目光定在他眼下乌青上:“你不困?昨晚压根就没睡吧。”
“我睡了。”宋安下意识反驳。
“睡了?”阿随一针见血拆穿他,“我都听见了,一个劲吸气,吸到闹钟响。”
宋安一怔,忽然反应过来:“你也没睡?”
“眯了会就醒了。”阿随淡淡的,“可能我也高反了。”
想到昨晚,宋安悻悻闭了嘴,小声道:“那是该休息会。”
驶到古城东门,阿随找了个方便的地方停车,率先推开车门下车。
看宋安很快走到跟前,他锁了车道:“随便吃点吧,懒得挑了。”
“好。”
香格里拉强劲的风刮得本就困顿的人更疲乏不堪,两人都没力气再细致找店,就近走进家藏餐馆,连菜单都没怎么看,按照老板推荐点了几个招牌。
草草解决这顿饭后,两人便一路沉默地走回民宿,各自进了房间。
宋安合上门,没有开灯,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那股几乎把他身体抽空的疲惫感散去一些,才慢吞吞往里走,换了鞋,躺到床上。他闭着眼睛,很努力的想让自己睡着,可越是这么想,思绪却越是清醒。
良久,他伸手摸过床头手机,解锁,点开了订票软件,搜索从香格里拉飞往上海的机票。
页面上跳出两个航班,需要在昆明经停,价格也不便宜。
宋安闭了闭眼,最终还是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算了,反正也没工作,什么时候走都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什么,拖着身子爬起来,从床头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摸出了那枚素圈戒指。他摸到戒指内壁那两个字母的轮廓,摩挲了很久,才慢慢把它套在了自己右手无名指上。
银戒尺寸依旧熨帖,不松不紧,圈住了手指,也圈住了一点念想。
做完这件隐秘的小事,他重新躺下,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宋安做了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被裁员的那一天,点开辞退通知的下一秒,眼前空间突然扭曲,昆明的雨猝不及防地落下来,他躲进街角的小酒吧,遇见一个高大却面容模糊的男人。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们却熟络得如同旧相识。
他坐上对方的车,一路向西。环过洱海,翻越雪山,车子驶过重重山路,落在德钦的终点,他看见了完整的梅里十三峰和难得一见的日照金山。
他下意识转头,想和身旁的人分享满腹的喜悦,那个始终看不清眉眼的男人,却骤然如玻璃般碎裂开来,碎片四下飞溅,一部分落到他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体温。
宋安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刚才噩梦带来的心悸感却久久不散。缓了几分钟后,他起身走到隔壁,第一次主动敲响了阿随的房门。
里头的脚步声很快靠近,房门被拉开一道缝。
门后阿随已经换了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面上倦色褪去许多,神色清醒。黑色行李箱竖着立在墙边,拉链严实,显然已经收拾妥当。
见是宋安,他又将房门拉开一些:“怎么了?”
宋安喉结动了动,梦里破碎的画面无从开口,仓促扯了个谎:“刚才没找到数据线,想问问是不是你拿错了,刚才想起来是放包里了。”
他说完立刻转移话题:“你这么快就休息好了?”
阿随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没多问:“睡了会精神多了,索性起来收行李,省得走之前手忙脚乱的。”
宋安勉强扯了下嘴角,开始没话找话:“那你都收拾好了?”
阿随颔首:“嗯,也没什么东西。”
潦草寒暄过后,空气又静下来。
宋安无话可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头发应该乱糟糟的,被他这样看着,有点儿不自在,便低声道:“那没事了,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就要走,阿随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动作。
“等下。”
宋安脚步一顿,只见阿随飞快地钻入屋内,从床头柜上拿了个什么,而后便两步回到门口,直接塞进他手里。
是只通透的小方香水瓶,瓶身简约干净,只印着一行端正的红色法文。瓶内盛着淡金色的液体,液面几乎还是满的。
阿随说:“那天路上听你问香水,应该是喜欢?拿着吧,还没用几次,别嫌弃。”
宋安低头怔怔地盯着手中微凉的小方瓶,清冽的木质香气淡淡漫上来,猝不及防勾起许多段朦胧的回忆。
他好一会才回过神,忙将香水递回去:“不用了,我不怎么用香水。”
“留着吧。”阿随没接,“带回家当空气清新剂也行。”
“……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宋安抿了抿唇,小声说。
拿快一千块钱的香水当空气清新剂,也就他说得出来。
阿随嗤笑一声:“有什么奢侈的?东西买来就是拿来用的,喷身上喷家里,都一样。”话毕,他抬手挡开宋安递过来的手,“拿着,别墨迹。”
“谢谢。”拗不过他,宋安只好收下,将香水牢牢攥在了掌心,但转念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局促道,“我都没送过你什么东西。”
“我不缺什么。”阿随笑笑,“这一路过来你陪着坐车聊天,就当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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