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对他的认知再一次刷新了。
阿随看向他,目光带笑:“你现在这表情,特别像咱们在大理吃路边摊的时候。”
宋安回想起那天的场景,竟觉得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阿随倚着身后椅背,面上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我偶尔也真的挺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半晌,宋安才闷闷出声:“……我觉得,你应该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阿随笑了:“我又不是什么大少爷。”
“不过说起娇生惯养,倒是有人走两步路就喊累,吃饭还挑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看着从小到大一点苦都没吃过。”
宋安被他说得不自在,低下头盯着地板不说话,耳尖悄悄发红。
阿随见好就收,不再打趣他,走到床边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冷风顿时裹着潮气钻进来,房间里闷意稍散。
“开点窗,太闷了晚上睡不好。”阿随走回电视柜旁,拿起洗漱用品,又回头问宋安,“我先去洗澡,你要不要也冲下?不舒服就算了,明天去飞来寺再洗也行。”
宋安胡乱点头:“你先洗吧,我过会洗。”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从浴室传来,宋安坐在床边,才发现这房间只一床被子,他目光流转,随后起身走到衣柜旁,怀着某种期待打开底下的柜子——空的。
他倒吸了口气,那点期待一扫而光,变成了一点不愿面对事实的局促。
不多时,浴室水声停下。
阿随走出来,只穿了件黑色短袖和同色短裤,头发没吹,还湿漉漉地往下淌水。香水味被热水冲散,他整个人弥漫着一股旅馆沐浴露的味道。
是种说不上来的花香,淡淡的,很好闻。
宋安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去吧。”阿随抓着毛巾擦着头发,不忘提醒宋安一句,“这个淋浴头出水挺烫的,小心点。”
“好。”宋安点头,抓起睡衣飞快地闪进了浴室。
等他带着一身氤氲水汽从浴室出来时,房间大灯已经关了,只剩两盏壁灯投下昏暗的光影,弥散式制氧机工作着,发出低低的嗡鸣。
阿随吹干了头发,躺在靠窗的一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把靠近制氧机的那边留给了他。
宋安轻手轻脚地躺下,小心翼翼缩进另一半被子里,刻意把两人间的距离留得很开,几乎要贴在床沿。
阿随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睡那么过去干什么?想掉地上去?”说着便伸手,轻轻把宋安往床中央带了一把。
他身上的温度和同款沐浴露的味道一下子靠得很近,两人身体几乎要贴在一起,宋安僵了一下,没动作,没作声,算默默应了。
“关灯了。”阿随合上手机丢在床头,按灭最后两盏灯,“睡吧,六点多就得起来,睡不了多久了。”
室内霎时沉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地暖水流声。
宋安闭着眼,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疲倦的要命,精神也催促着他快些入睡,呼吸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不平,胸口仿佛被压了块石头,一股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怎么也睡不着。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又跟旁边这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而失眠,却没料到在那之前先被高反压倒了。
心跳越来越快,宋安只能尽量大口呼吸,好让氧气更多的涌入肺里,但又怕惊动阿随,他把呼吸声放得很轻,几乎听不清。
“高反还难受?”又一次艰难的吸气后,阿随的声音突然响起,在房间内格外清晰。
宋安没料到他还醒着,心口一跳,刚想装睡,身旁人却突然凑近,用手背轻轻探了下他额头。
第29章 别当真
“没发烧,还好。”阿随说。
“有点喘不上气。”宋安忽然就松了劲,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声音轻得像飘着,“睡不着。”
阿随没应声,伸手又把床头灯打开一盏,暖黄的光一下子漫开,映亮他半张脸。
“你把吸氧管插上,吸会再睡。”阿随望着宋安道,他表情平静得有些温柔。
宋安这才翻身坐起来,拆开床头的一次性吸氧管插上,做完一切又躺回原位后,没再像刚才那样离阿随那么远。
“把灯关了吧。”见阿随还没关灯的意思,宋安说,“别打扰你休息,大晚上开了那么久车。”
阿随说:“我还行,反正眯会儿就得起来,没区别了。”
“别疲劳驾驶了。”宋安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明天上去也就半个钟头。”
宋安没再抓着这话题不放,话锋一转,小声问:“早上能看到吗?”
“不知道。”他这问题没头没尾的,阿随却听懂了,“天气预报说是晴天,预测云量也少,大概率吧。”
“要是看不到呢?”宋安声音里带着点儿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忐忑。
“那也没办法。”阿随语气平淡,“山又不会听我们的,有些事,本来就只能看缘分,勉强不了。”
“好吧。”宋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来一趟不容易,看不到有点遗憾。”
阿随突然转过头看他,说:“我去了长白山两次,都没看到天池。”
“遗憾是常事,旅行注定会有不完美。”他说完,又补了句安慰,“别纠结这个,大不了就下次再来。”
他总是这么说。
宋安难得反驳了一句:“下次再来,就不是今天的心情了。”
他顿了顿,又说:“说不定那时候,我也不想再看雪山了。”
阿随没立刻接话,只是侧躺着,目光落在他侧脸,安静地看着他。黯淡的光落在宋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影,那浅影轻轻颤着,有些脆弱。
空气静了良久,阿随才轻轻开口:“不想看雪山,还可以看戈壁、大海,总会有你想看的东西。没了今天的心情,还会有新的心情,世上没非看不可的风景,也没什么是必须要留住的。”
宋安喉头发涩,抿着唇沉默。
他没再说话,阿随也就撇开话题:“感觉好点儿没?”
宋安已经分不清胸口的闷意到底来自高反,还是其他别的什么,疲惫道:“好像没什么感觉。”
“是不是流量没调好?”
“没有,我开到最大了。”宋安探身凑近制氧机显示屏看了眼,鼻吸管从鼻尖滑下来一点,他抬手塞回去,维持着背对着阿随的姿势不动了。
“再吸一会儿吧。”阿随说。
宋安睡意彻底消散,按亮手机屏幕,已经凌晨三点半了。
他没回头,问阿随:“你要睡了吗?”
“没有。”阿随答得干脆,又说,“感觉你今晚话还挺多的。”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双子座?”
宋安一愣:“你还对星座有研究?”
“有朋友是,跟你一样,忽冷忽热的。”阿随的语气很随意,听不出别的意思。
“……到底谁忽冷忽热。”宋安很小声地嘟囔,声音几乎被枕头吞没。
“什么?”阿随没听清,凑近了一点。
宋安有点别扭地又往床边挪了挪,加大音量:“我不是,我是处女座。”
“哦。”阿随了然,“怪不得。”
“你也有处女座朋友?”宋安想当然地问。
阿随静了一秒,淡淡说:“前男友。”
宋安一下子不说话了。
他猝不及防得到自己先前想知道的问题答案,当下却没了一点追问的兴致。
可没一会儿,心底翻涌的在意终究还是压过了理智。
宋安喉咙发紧,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你们谈了多久?”
“三个多月吧。”
“什么时候分的?”
“去年初。”
“为什么……”他固执地刨根问底。
“较真。什么都要问明白,什么事都要分个对错,吵一次架得哄上好几天,烦了。”阿随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噢……”
宋安没再问下去,敷衍道:“关灯吧,困了。”
阿随也不再多言,下一秒灯便熄灭,室内再次陷入黑暗。
过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再开口。
宋安感觉自己心跳渐渐平复,呼吸也顺畅了许多,便拔掉了鼻吸管,重新仰躺在床上。只是高反能靠吸氧来缓解,心里憋着的气却无处排遣。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制氧机屏显的光亮勉强看清阿随的脸,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他心底那股情绪忽然翻涌上来,化作沉甸甸的疑惑——说不清是对眼前这个人,还是对这段忽近忽远的关系。
原来阿随也是会认真喜欢一个人的。
可为什么轮到自己,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在路上遇到的人吗?还是说,一个人真的就这样矛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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