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不爱做攻略,到了新地方,有时候问酒店前台哪儿有意思就往哪儿去,更多时候就是开车乱转。看腻了千篇一律的步行街,就跑去本地人多的农贸市场、早市、公园。那些没有游客扎堆的地方,比网红景点有意思多了。”
“更何况,有时候未知的风景反而可能更让人惊喜。”
宋安听得发愣,对他这种连周末出门买东西都要列清单的人来说,这种随心所欲的旅行方式,简直像天方夜谭。
他沉默了几秒,想起从前跟同事一起做过的性格测试,说:“那你一定是个P人。”
“P人?”阿随没听说过这个说法,眉头微微一挑。
“你听过MBTI吗?一种人格测试。”宋安说,“简单来说,P人随机应变,喜欢跟着感觉走,跟P人相对的就是J人,偏爱规划,按部就班。”
“原来如此。”阿随恍然点头,“那我肯定是纯P人,你是J人吧?毕竟连印甲马刷个墨,都要规规矩矩刷三五遍。”
宋安没否认,只说:“有完备的计划,才让人安心。”
“安心是安心,可做人规矩久了,心里总是会闷的吧?”阿随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忽然微微倾斜身子,贴在宋安耳边说,“偶尔跟着我乱来一次,感觉也挺不错的,对吧?小宋?”
微苦的木质香混着淡淡烟草气息扑面而来,宋安浑身一僵,下意识退开一小步,没接话。
阿随看着他白皙的脸蓦地染上一层薄红,故作惊讶道:“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小宋喝完酒可比现在放得开多了。”
宋安耳根更热,恨不得捂住他嘴让他别说了。
说话间,脚下的路不知不觉到了头,两人穿过一座简易的木质牌坊,站在了街道尽头的路边。
“走到头了。”阿随收了逗弄宋安的话,抬眼望向马路对面,“这还藏着个好地方呢。”
隔着马路是一片被围起来的牧场,隐约可见里头枯黄的草甸上泛着点点新绿,玉龙雪山毫无保留地立在天际,山间纹路清晰可见。
阿随征求宋安意见:“进去看看?”
宋安心脏仍在狂跳,慌乱应了声好。
牧场中建筑不多,只几间装潢雅致的咖啡屋与供游人拍照的建筑,余下尽是黄绿相间的开阔草坪,一尊巨大的瓦猫雕塑窝在草坪中央,软乎乎地打着瞌睡。
牧场门票里含一杯咖啡,两人正好也有些走累了,便挑了个视野敞亮的靠窗座位,遥望横在草坪尽头的雪山。
“我就说,计划之外的风景也不会让人失望。”阿随喝了口咖啡,指向远处围栏里正垂着脑袋慢悠悠啃草的羊群,“你看它们,也没计划今天啃哪片草,不一样活得挺自在?”
宋安方才窘迫的心事稍解,禁不住噗嗤一笑:“哪能和小羊比。小羊啃草,我又不啃。”
阿随托着下巴,凝着宋安带笑的双眸,一时没说话。
宋安弯起的嘴角僵了僵,直觉他又不怀好意,刚想开口拦着,就看这人张了张唇,轻声戏谑道:“那你想啃什么?”
宋安一怔,脸上刚褪的红又肉眼可见地漫了上来,他瞪了阿随一眼,别过脸去看风景,懒得再搭理他。
阿随低笑一声,懒洋洋坐直了:“不逗你了。待会喝完咖啡,去木屋底下走走?给你跟大瓦猫拍两张照。”
宋安却轻轻摇头,道:“这么坐着挺好的。”
两人便没再说话,就着满室淡淡咖啡香,静静坐在窗前看了一下午的雪山。
从窗外袭来的风裹着高原的苍茫与雪线的冷冽,望着那片纯白的雪峰,宋安忽然想起保护神阿普三多的传说。
他从未信奉过神明,此刻却在心底虔诚祈求——愿神山庇护,让眼前难得的安稳,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也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从看完雪山日落返程上车起,宋安便整个人有些恍惚。
他望着窗外暮色出神,口袋里手机突然连着震了好几下,便随手摸出来看了一眼。
是朋友发来的微信。
CY:小安,小安!!临时有个内推机会!
CY:我们隔壁部门有个运营岗空出来了,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项目组,待遇也不错,特别适合你!你要是有意向,赶紧把简历给我一份!
CY:他们要线下面试,一周内到岗,看到速回!~
宋安视线凝固在那几条消息上,无意识抿紧了嘴唇,久久没有动作。
阿随注意到他的愣怔,瞟他一眼:“看什么呢,一动不动的?”
宋安这才回神,像被抓包似的飞快把那聊天界面划走了,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没什么,朋友随便发的。”
“随便发的也能让你盯这么久?”阿随语气里带点浅淡的好奇,顺口问,“怎么不回人家?”
宋安别开脸,强扯出一抹不在意的笑,敷衍道:“抽象文案,懒得回。”
阿随笑笑,没再追问,继续专心开车。
宋安表面如常,心脏却越跳越快,心悸感从胸口蔓延开来,一路凉到了指尖。
朋友说的那个项目组,他之前就有意向跳槽,业务对口,平台也好,只是一直没有名额。直到被前司裁员,他都没能挤进去。
如果这份机会来得再早一些,哪怕是昨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订票回上海。
可偏偏,是现在。
没人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载音乐低低地响着。
宋安想到那枚莫名其妙的戒指,想到阿随说一切转瞬即逝,想到那两张印着“好人相逢,四季平安”的甲马,想到这一路荒唐的所有……越是美好,越是觉得虚幻,越是不舍。
别离感像阴云一般沉沉压上他心头,酝酿起一场随时会倾盆的雨。
车子回到束河停车场,宋安魂不守舍地下车,垂着脑袋往房间走,都没留意阿随一直跟在身后,直到进屋后,这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
那一下很轻,宋安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终于回过神来。
阿随眼里没惯常的笑意,含着几分关切:“怎么一路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宋安突然又开始讨厌这样的阿随,他总是过于敏锐,好像他所有的情绪在他眼前都无所遁形,一如在昆明酒吧初见时,他句句踩着他的伤心事。
他肩膀不自觉绷紧,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淡淡道:“没想什么,只是累了。”
“只是累了?”阿随显然不信他这套说辞,抬手点点他的眼尾,“你不知道吗?你一有心事,眼神就会躲开。”
宋安一愣,依旧避开他视线,声音更低:“没有。我想早点休息了,晚饭不用叫我。”
阿随有些无奈,轻轻叹气:“小宋,为什么总是这么犟?”
低落、烦躁、慌乱……各种情绪拧在一起,在宋安心底膨胀成一颗巨大的氢气球,被这一句话毫无预兆地引爆了。
他脱口而出:“我怎么样,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阿随望着他,方才眼里的无奈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郁。
宋安的呼吸变得滞涩,一丝慌乱后知后觉地爬上心头,他不懂阿随为什么好像因此而生气了,可他明明没说错,一点也没有。
几乎熬过一个世纪的沉默,他才终于等到阿随开口。
“是跟我没关系。”语气平淡,几近冰冷。
宋安心猛地一沉。
阿随却静静望着他,又轻又冷地补了一句:“可我不爱听。”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与先前所有温存时刻都大相径庭的吻。
没有温柔,没有试探,更算不上亲密,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暴力。
外套被胡乱扯落摔在床脚,屋内灯熄灭,只剩昏暗夜色透过半掩的窗漏进来,世界静得可怕,唯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交错着,彼此都带着股莫名的火气。
微凉的手触碰到他皮肤的那刻,宋安本能地抗拒着,他抵在阿随胸口的手攥成了拳,用尽浑身的力气去推搡他,偏头想躲开他的吻。
没有酒精的麻痹,又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也找不到任何再跟这人亲近的理由,可这念头只转了一瞬,铺天盖地的委屈又淹没了他。
凭什么呢?凭什么他要独自揣着心事纠结辗转,凭什么明明是他先招惹自己,到头来却好像是他不识好歹,还要被逼着剖开心扉,一点体面都不留。
宋安抵在阿随胸口的手渐渐失了力气,不再推拒,他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顺从,阿随带着火气的力道缓了大半。
他俯身凑过去,想再去吻宋安的唇,鼻尖却先触到了他颊侧的湿意,而后便发觉他呼吸细微的颤抖。
阿随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抬手轻轻蹭过宋安的脸颊,感觉那温热的眼泪在指尖濡开,静了几秒,声音很轻地问:“怎么哭了?”
第17章 雪山又不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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