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烟草味就飘了过来,抬眼一看,阿随懒懒倚在走廊栏杆边,神色淡然,指间夹着半根快燃到尾的烟。
宋安在门口顿了顿,才慢慢走过去:“怎么大早上就抽上了?”
“无聊。”阿随随手捻灭烟头,精准丢进身后垃圾桶,望向宋安,“你今天醒得挺早,休息好了?”
“还行。”宋安不动声色地撒谎,又补了句,“你起来多久了?”
“没多久,十多分钟。”阿随应着,目光不经意扫过宋安垂在身侧的右手,那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他视线顿了半秒,就若无其事地移开,自然地揽过宋安肩头,语气如常:“走吧,下去吃早饭。”
宋安呼吸一滞,才想起那枚被他塞进背包夹层的戒指,下意识蜷起右手想往身后藏,但人已经被阿随的力道带着向楼梯口走去。
一路安静,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再提起那枚戒指。
民宿的早餐简单,一碗热乎米线,一碟粗粮小菜,配一杯现磨咖啡。两人都不挑嘴,一边吃着一边商量起接下来的行程。
原本计划去玉龙雪山,翻了攻略才知道这景点火爆,上山的索道门票得提前抢。宋安不死心,点开官方小程序确认,只见页面上冷冰冰的“售罄”二字。雪山之行只好顺延到第二天,下午则改去离雪山最近的白沙古镇。
白沙古镇离束河不远,车程不过二十分钟。
许是经过昨日雨水冲刷,这日晴空万里,烈日灼灼。
宋安刚从包里翻出墨镜要戴,车子转过街角驶上大路,半座巍峨壮丽的雪山,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他还在发愣,车子飞快掠过一长排高大的行道树,视野豁然开朗。公路尽头,十三座迤逦雪峰如银龙横亘,峰峦峥嵘嶙峋,积雪在晴日下银光烁烁,与山腰下苍绿交相辉映。一抹淡云如轻纱缠绕峰间,令整座雪山圣洁而朦胧。山脚下的村落、车辆与草木,都成了这亘古雪山下最渺小的点缀,天地辽阔无边。
宋安怔怔望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这是我第一次见雪山。”
阿随带着笑意瞥他一眼:“什么感觉?”
“很……奇妙。”宋安认真寻出一个形容词,“有种神圣感。”
“大概这就是人类总把雪山视作保护神的缘故。”阿随望着那片山峰,声音轻缓,“这样蔚为壮观,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生敬畏。”
他极少有这样认真的时刻,宋安好奇心被勾起:“玉龙雪山也是保护神吗?”
“纳西族信奉阿普三多,那是他们的最高保护神。”阿随缓缓道,“在他们眼里,玉龙雪山便是三多神的化身,世代守护着这方水土与族人。山间的积雪、溪流,草木,都是神山的馈赠。”
宋安正想开玩笑说“难道这也是义务教育的知识点”,阿随忽然话锋一转:“我第一次见雪山,是在去拉萨的火车上。”他面上没有平日里的调笑与散漫,神色温和柔软。
宋安到了嘴边的玩笑瞬间咽了回去,安安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那时候还在上大学,一时兴起,就买了去拉萨的车票。”阿随似是沉进了遥远的回忆里,车速慢慢缓了下来,“正好是冬天,昆仑山脉白雪覆盖,天地都是白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硬是扒着窗户看了一路,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比你反应还夸张。”他轻笑一声。
宋安望着前方风景,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年轻几岁的阿随趴在窗前的那副场景,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爱,轻声说:“火车进拉萨,应该要开很久吧。”
“嗯,从上海出发,得开上两天两夜。”
“我从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听着就熬人。”宋安讲起从前,忍不住弯起唇角,“最长一次也就是大学跟室友特种兵去武汉,来回都是火车硬座,回来在宿舍睡了一整天,专业课都直接翘了。”
“你还有这经历呢,”阿随揶揄,“我还以为你从来不会翘课。”
宋安掩饰地清了清嗓,小声说:“……偶尔也是会翘一下的。”
阿随继续道:“其实也还好,当年哪觉得累,只觉得新鲜。睡醒就坐在窗边看风景,无聊就跟下铺的大爷大妈聊天,很快就到了。”
宋安不由得感叹:“你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怎么醋味这么重?”阿随睨了他一眼。
宋安话里意思又被他曲解,一时语塞,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阿随正经了些,说:“一个人在路上,总得跟人多说几句话,不然太闷了。”
“那你之前还说总一个人开车到处跑,怎么不坐火车了?”
“开车跟坐火车哪能一样?”阿随抬手点开车载音响,昨天没播完的窦唯的《噢!乖》轻快响起,“去过的地方多了,就会觉得开车最自在,想在哪停下就在哪停下。火车得顺着轨道走,只有一个目的地,太局限。何况在火车上遇见的人,下车也就散了。相比之下,一个人开车倒也能忍。”
宋安琢磨着他刚说的话,突然抓住关键,有些惊讶:“你一个人去的拉萨?”
阿随轻轻颔首,随即又摇了摇头,自嘲道:“现在想起来挺幼稚的,因为一点小事钻牛角尖,就想借旅行逃得远远的。火车穿过唐古拉山脉的时候,高反得厉害,喘不过气的那一刻,甚至想就这样死在半路也挺好。可真到了拉萨,又庆幸还好没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安却猜得到这人说的“小事”,大概率没那么简单,可他不敢深究,静了半晌,只是问:“唐古拉山脉很美吧?”
“嗯。”阿随垂了垂眼,目光又落回前方道路,“当你亲眼看到它,才会明白人心里那些纠结、委屈、执念,其实都很小。”
“年岁更迭,万物枯荣,对亘古伫立的山来说,都不过转瞬即逝。”
旁边一辆车子几乎贴着他们的车身呼啸而过,宋安下意识偏头,又听见阿随平静的声音。
“受不了大厂就换份工作,还是觉得痛苦,那就逃走,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时候,人总是被自己的想法困住,而非事情本身。”
宋安依旧望着窗外,他们正在经过一片尚且枯黄的牧场。
道理没错,可这话从阿随口中说出来,在他听来有种近乎天真的残忍。阿随活得太自由,自由到不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像他一样出逃的底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阿随其实很远,更确信收起那枚戒指是对的。
宋安心情不甚明媚,知道讨论这话题无意义,更不想多解释,索性扯开话头:“你是从大学就开始到处跑了?”
“准确来说,是高三毕业后。”阿随松了松肩颈,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成年了,也没人管,背个包,想去哪里就往哪里去,自在得很。”
宋安奇怪道:“那怎么现在才来云南?”
“不算头一次来,只是没走这边。”阿随淡淡说,“上次来觉得云南太温柔,少点意思,这几年把西北跑遍了,审美疲劳,倒又想来看看了。”
“噢。”宋安了然地点头,又顺势问,“那比起西北,这里怎么样?”
“这里风景更温婉,这个季节天气好,慢慢溜达,还挺舒服。”阿随顿了一下,侧眸看向宋安,忽的轻笑了声,语调扬起道,“不过,这趟最值的,还是在路上捡了个这么称心如意的搭子。”
称心如意四字被他咬得极重,宋安装作没发现他目光,默不作声。
第15章 好人相逢 四季平安
车子一路向着雪山方向开,最终驶入白沙古镇的停车场。
停车场就枕在雪山脚下,玉龙雪山近在咫尺,比途中远观时更显庄严秀丽,色彩秾丽,像一幅落笔苍茫的水墨丹青。
两人推门下车,宋安望着身侧仿佛要压下来的雪山,叹道:“这里离雪山好近。”
高原的风刮过来,带着点雪山上的凉,宋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阿随正好从后座拎起他的外套,顺手递过去:“衣服穿好。”
宋安便套上冲锋衣,把拉链拉到下巴。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出口走,走出没两步,阿随想起什么,回头对宋安道:“有东西落车上了,你在这等会儿。”
他折回去拿东西,宋安索性站在原地没动。
这停车场的视野堪比观景平台,他拿出手机对着雪山拍了几张照,望着眼前开阔景色出神时,又想起阿随方才的一番话。
“……人心里那些纠结、委屈、执念,其实都很小。”
“年岁更迭,万物枯荣,对亘古伫立的山来说,都不过转瞬即逝。”
宋安望着那片终年不化的雪色,忽然很想问——可那些于山而言不过须臾的瞬间,身处其中的人,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安放呢?
“咔嚓咔嚓”,突兀的快门声在身后响起。
宋安转过头去,阿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上镜头还没放下来,眉眼间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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