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天醒来再说吧。”
“好。”
寥寥几句交谈后,两人没再说话,室内静悄悄的,唯剩平稳的呼吸声。
宋安安静躺着,阿随身上的气味充盈在他鼻腔,有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钻了出来,在他脑海里辗转反侧。
纠结良久,他忽然开口:“阿随……”
“嗯?”阿随也没睡着。
宋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除了我,你还跟多少人……”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明了。
阿随没作声。
宋安心慢慢沉了下去,手指蜷了蜷,后悔自己提出了这个难堪的问题。
阿随原先搂着他肩头的手缓缓移到他后背,轻轻抚了抚,安慰似的,而后,他淡淡说:“你想听实话,还是好听的话?实话不好听,好听的话,不实在。”
宋安不敢睁眼看他的表情,咬了咬嘴唇,说:“实话。”
抚着他后背的手顿了顿,阿随说:“记不清了。”
明明是能够预料到的答案,宋安心头却浮起一股说不清的愠怒与涩意。
“你看,实话不好听。”阿随伸手抚平宋安蹙起的眉头,“可大家偏偏都爱选实话,毕竟假话自己就能编,真心话却难得。”
阿随这份难得的真诚,落在宋安耳朵里,却分外刺人,叫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胸口又闷又堵,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情绪可笑,终究还是自己先松了劲。
待到心跳缓下来,他抬眼看向阿随,又问:“那些人……都像我这样?”
“没有。”这次阿随答得干脆,亲了一下他眉心,“在路上,你是第一个。”
宋安呼吸一滞,下句话跟着滑出了喉咙:“阿随,我是特别的吗?”
阿随没回答,说:“小宋,这是个很傻的问题。”
“哦。”宋安也觉得自讨没趣,垂了垂眼,掩去了那点儿失落,又问,“那他们都是怎么样的人?”
阿随似是有些烦了,叹了口气:“问这干什么?”
宋安往他怀里缩了缩,撒娇似的,说:“只是好奇。”
“形形色色,不太记得。”阿随答得敷衍。
“那说你记得的。”宋安不依不饶,他想知道更多关于阿随的事,关于他遇上的那些人。
宋安柔软发丝搔在他半敞的胸口,水亮水亮的眼睛巴巴望着他,阿随见他这副样子,只好重新把他揽住,慢慢说起:“很早以前了……高三那年,我离家出走,不想花家里的钱,就去餐厅兼职当服务员。”
“那里有个正式工,是个男孩子……他好像是十八岁?还是十九岁?”阿随迟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这么小就出来做正式工了?”宋安插话道。
阿随应了声:“嗯。家里条件不好,出来得早。”
“干了差不多一个礼拜,有天上班,他忽然问我,你也是弯的吧?”
宋安听他说着,放轻了呼吸。
“他说,一看我们就是同类,我没承认,但他应该看出来了。”阿随讲得言简意赅,“那天下班以后,我们一起去吃了宵夜,走出餐厅没多远,他突然把我拉进巷子里,亲了我。”
“那天晚上,他带我回了他租的房子,在很破的筒子楼里,楼道又黑又窄,一次只能走一个人。房子很小,他住的还是隔出来的单间,整个房间就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张床……”
“床也很小,两个人挤着,很不舒服。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的,弄得两个人都特别难受。”阿随说到这便停下了,明显不愿意再说。
宋安喉咙微微发涩,小声问:“后来呢?”
“没过几天,家里人找到我,闹得不可开交,我没办法,只能回家。”阿随避重就轻道,“后面我回了学校,再也没去那家餐厅,跟那个人也就断了联系。”
宋安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怎么评价这段过往,想了好半天,只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沉默许久,终究只是问:“……你那时候多大?”
“十七。”
“……”
“……”
空气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阿随低笑一声,轻轻拍了宋安一下:“怎么了?觉得很荒唐?”
宋安咽了口唾沫,避开了这个话题:“你高三离家出走?”
“嗯。我爸妈天天在家里吵,摔东西,闹得心烦,不想待家里。”阿随很无所谓地说。
宋安心头一跳,发觉这话题好像更敏感。
他慌不择路地换了一个问题:“那你考上大学了吗?”
“……”
空气再次凝固了。
阿随沉默了几秒,反问:“你说呢?”
“不会高中就肄业了吧?”宋安没什么底气地问。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成器?”阿随笑了,松口道,“我读的国际高中,不用参加高考,后来去了香港念书。”
“哦。钞能力。”宋安恍然大悟。
阿随无奈地又叹了口气,补充道:“港大。”
“港……”宋安瞪大眼睛,刚想再说什么,被阿随轻轻捂住了嘴。
“怎么一喝酒就这么多话?”
宋安咬了一下他的手,含糊道:“我不说话,你说我闷,现在跟你说话,你又嫌我烦。”
他这副委屈嘟囔的样子实在少见,阿随手掌轻移,托住宋安的脸,摩挲着他下颌,声音软了:“没嫌你烦。”
宋安眼神湿漉漉的,突然又问:“阿随,为什么不告诉我真名?”
这几天都是阿随办的入住手续,他没机会看到对方身份证,反而自己的信息被阿随看了个一干二净,他觉得不太公平。
“这很重要吗?”阿随问,“如果你觉得重要,我现在就把身份证给你看。”
宋安语塞。
说重要,倒也没有,他在前司时大家都用花名,到离职了都不知道同事叫什么,可要说不重要……跟路上认识的人有了这样的关系,却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未免也太荒谬了。
“名字就是个代称而已,又改变不了我是谁的事实。”阿随弯了弯眼睛,凑过来吻了他一下,“就像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宋。”
那你呢?会永远都是我的阿随吗?
宋安很想问出这句话,可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小声道:“算了。”
“困了。”他虚虚打了个哈欠,往被子里缩去。
“睡吧。”阿随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晚安。”
宋安闭上眼睛,鼻尖抵着阿随温热的皮肤,刚才那点莫名的火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阿随说的一番话缠在他心口。
十七岁,巷口,第一次被人亲吻。
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却觉得,那时候的阿随,大概和现在不一样。
第11章 旅途愉快
又是一场宿醉。
厚重的遮光帘把窗外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室内一片浓黑,伸手不见五指。
宋安做了一夜的梦,梦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工位改方案直到凌晨三点,提交了个调休申请就跑去酒吧借酒消愁。他坐在吧台喝了一杯又一杯,絮絮跟调酒师吐苦水,中途有陌生男人来搭讪,他竟鬼使神差地跟那人走了。
后面的片段混乱又零碎,模糊间,他感觉身体被劈开一样疼,但是心底又很爽快,男人的手掌宽大,打在他身上,又疼又烫。
宋安睁开眼时,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只觉得头痛欲裂,全身上下散了架似的。
好痛……怎么会这么痛?
他脸皱成一团,想撑着手臂坐起身,可刚一动,大腿内侧骤然泛起一阵酸痛,连带某个难以启齿的位置的肿胀感,格外清晰。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伸手胡乱在床头摸着,按下了屋子顶灯开关。
“啪”的一声,室内大亮。
嗓子干涩得几乎要冒烟,宋安下意识扭头想找水喝,视线却在低头的瞬间猛然僵住。他从没有裸睡的习惯,现在却光着身子,白皙皮肤上到处是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胸口最甚,暗红色的吻痕像胎记似的盘踞着。
他脑子宕机了将近一分钟,有些模糊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酒后失控对那人的纠缠、肌肤相亲的触感……昨夜的意乱情迷,根本不是一场梦。
宋安从没想过酒后乱性这种事,竟然会落在自己头上,震惊之余,想起自己大胆荒唐的疯话,简直要无地自容,只恨当时没多喝几杯彻底断片。
宋安简直要疯了。
无措之中,他又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摸了摸身侧的床铺,一片冰凉。
人呢?不会走了吧?
心头猛地浮起一阵慌乱,他连阿随的联系方式都没有,虽然自己没有怀孕的风险,可万一这个人身上带着什么病怎么办?
宋安六神无主地扭头,瞥见墙角行李箱,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他不敢再多想,胡乱抓过一旁的上衣套上,又呲牙咧嘴地慢慢套上裤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