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晴空高照,没云层遮挡,洱海呈现幽暗的深蓝,阳光落在湖面,闪着细碎的光芒,真有了股海的味道。


    阿随举着他的相机对窗外景色拍个不停,宋安没心思,垂着眼用叉子把面前甜品戳得乱七八糟,掂量着现在是不是说再见的最好时机。


    阿随拍完照扣上镜头盖,看着宋安的动作,静默半晌,视线从糊满奶油的碟子转到他脸上,试探道:“不爱吃奶油蛋糕?我去给你点一份奶油少的?”


    宋安动作一顿,机械地叉起颗草莓送进嘴里,没点头,没摇头。


    要不现在就说自己想回去?


    他嘴唇动了动,可想说的话到了嘴边,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说:“不用。”


    “你今天好像总在走神。”阿随随口一提,目光流转,落在他手边空了的咖啡杯:“还是说再给你来一杯咖啡?看你挺爱喝这个拿铁的。”


    宋安捏着叉子的手紧了紧,语气僵硬:“不用,喝饱了。”


    连着被拒绝两次,阿随依然没表现出什么不悦,只端起自己的冰美式喝了口,温和道:“怎么小宋今天兴致这么低?昨晚在洱海边吹风,给你冻着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昨夜,宋安心里头的别扭更重了。


    “没有。”他嘴上答得干脆,还是没看阿随,只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撂。


    金属撞上瓷盘,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打破咖啡厅的安静,邻桌两个女孩闻声好奇望过来。


    阿随浅浅颔首,朝她们露出个歉意的笑,等那两道目光收回去,才重新看向宋安:“那就是蛋糕不合胃口了,我这块不甜,你尝尝。”


    他说着,便要调换两人面前的甜品碟,手腕却被宋安一把按住,力道挺重。


    “怎么了?”阿随收回手,神色从容。


    宋安撞上他含笑的眼眸,心里那点儿没处撒的火非但没消,另一种烦躁也升了起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阿随肯定什么都清楚,知道他在别扭、纠结,知道他想逃跑。可他偏偏不点破,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叫他那些情绪无处安放。


    宋安摇摇头,轻声说:“我就是不爱吃甜品。”


    阿随看着他,面上笑意总算收了收,叹了口气:“跟我置气呢?”


    宋安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猛地别开脸,下意识嘴硬:“没有。”


    “没有吗?”阿随坐直身子,目光锁住他紧绷的侧脸,“你话本来就不多,今天三句才肯回一句。骑车的时候,也故意一直躲着我。”


    他扫了眼那盘一塌糊涂的甜品,玩笑道:“现在又把蛋糕戳成这样,怎么,把它当成我了?”


    宋安盯着远处波光闪烁的洱海,嘴唇抿得更紧,一言不发。


    阿随语气缓了些,却更直白道:“是因为昨晚的事?”


    宋安肩膀微微一僵,没应声,算是默认。


    “是觉得我没经过你同意就亲你,心里不舒服?”阿随神色里添了几分认真,但口气依旧清淡,显然,他并没把这当回事儿。


    宋安只觉得自己像颗洋葱,被对方泰然自若地一层层剥去外壳,露出内里不宜示人的、隐秘的在意与脆弱,叫他满心狼狈无处可藏。


    “我没有不舒服,”宋安总算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涩,“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没意思?”阿随眉头微挑,追问道,“是觉得跟我一起没意思,还是觉得出来玩没意思?”


    这人又开始装傻兜圈子。


    宋安勉强扯了下嘴角,陪着他演戏:“可能是我心情不好,没看出这里风景有多特别。”


    阿随微微一笑,顺着他话温柔客套:“小宋,出来玩就图一个开心,想得太多,再美的风景也没意思。”


    宋安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按着身下柔软沙发,满腹翻江倒海的情绪都被一股憋屈掩盖。


    阿随见他不再说话,继续铺台阶:“你要是不想跟我接着玩下去了,也没关系。不管是想回上海,还是想去别的地方,我都送你。”


    “毕竟咱们是顺路结伴,不是绑架,没必要勉强自己。”阿随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却把分寸划得清清楚楚。


    他这一席话周全体贴,字字给足退路,可宋安被说得心里很不舒服,喉咙发紧,半天才说:“我知道。”


    阿随还想说什么,宋安却已经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自顾自站起身往外走。


    “我去外面喘口气,过会回来。你慢慢喝。”


    不等阿随回应,他便快步走到了门口,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阿随坐在原地,看着宋安离开的背影,又慢悠悠喝了口冰美式,神色无波。


    三点钟的日头正烈,晒在赤裸皮肤上有些刺痛。


    宋安披上外套,把脑袋上的鸭舌帽往下压了压,沿着木栈道慢慢向前走,走了没多远,便停下来,靠在栏杆旁。


    栈道下洱海的浪翻滚着,身后不断有男男女女骑着车,嬉笑打闹着经过,快活又自在。


    宋安自嘲地勾了下嘴角,忽然感到些许可笑。


    明明来云南是散心的,自己却好像陷入了另一个泥沼——从昨晚回到民宿到醒来出门,他脑子里就全是昨夜月下的吻,还有阿随若无其事的样子,搅得他心神不宁。


    此刻耳边只剩轻柔的浪声,纷乱的思绪渐渐沉下来,缠在心口的憋闷却还是迟迟不散。


    不过,阿随刚才那番看似善解人意的话,更像是盆冷水,“唰”地把他从头到尾浇了个透,连同心头那点儿微妙期待也浇灭了。


    他终于彻底清醒。


    阿随带他同行,不过图个解闷开心,他跟阿随上路,也就是寻些新鲜与刺激。说到底,他们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人家拎得清清楚楚,他却因为一个吻上心了,这算什么事?说出去未免显得矫情。阿随能不较真,不负责,他又怎么不可以?


    都是成年人,何况还都是男人,谁先抽身离开都不吃亏。


    宋安不停地这样劝慰自己,不多时,胸口那股闷堵的气散了大半,想走的念头也慢慢淡了下去。


    不远处岸边柳树下,有新人正在拍婚纱照,湖水翻涌,打湿新娘洁白的头纱。


    宋安静静看了许久,把心底最后几丝情绪压下去,才整了整神色,转身往咖啡厅走。


    宋安回到店内时,阿随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低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见他进来,阿随抬起头,没问他去了哪儿,更没提起刚才的僵持,只是朝他递过相机,笑道:“刚才拍了几张湖面的风景,效果还挺好的,你看看。”


    宋安走过去坐下,接过相机。阿随的摄影技术出乎意料的好,虽然不及专业摄影师,但连他这个门外汉都看得出构图精巧,画面干净。


    宋安翻到一张,画面中央是棵枯树,恰好捕捉到周围水鸟跃起的时刻,翅间带起晶莹的水花,底下碎金似的光浮在水面,一静一动,颇具诗意。


    “回去能传我几张吗?”宋安开口,话里藏着委婉的和解。


    阿随顺势下了这台阶,微微颔首:“回去你自己挑,随便传。”


    “好。”


    宋安说着便想把相机还给他,手上一滑,相册又往前翻了几张,一张照片落到他眼里。


    那是张他的侧脸特写,画面里他正仰头看路边店铺的门头,那双被阿随夸过的眼睛在晨光映衬下格外清亮。透过背后的招牌,宋安一眼看出这是早上两人找早餐店的时候。


    他握着相机的手指微僵,一时没吭声。


    阿随自然接过相机,也看到了屏幕上照片,却毫无被撞破的心虚,弯了弯眼睛:“调参数时顺手拍的,不算侵犯你肖像权吧?”


    宋安摸了摸自己鼻尖,说:“随便。”


    两人又坐了十来分钟,宋安用叉子把盘子里湿软的蛋糕胚挑着吃了,剩下一盘子奶油。


    阿随也喝完了那杯冰美式,收起相机,问宋安:“歇够了?”


    见宋安点头,他又说:“歇够了咱们接着往前骑,大概还要一个多点到喜洲,可以在那儿看了日落回来。”


    宋安没意见,阿随便率先起身往外走去,还特意放慢了些脚步,等宋安跟上来。


    两人重新跨上电动车,宋安没再像来时那样跟阿随刻意拉开距离。阿随骑在前面,他跟在后边,两辆车子慢腾腾地往前晃荡,洱海的风掠过耳畔,解了几分午后阳光的灼意。


    这是段很长的路,弯弯曲曲,望不见尽头,沿途风景却一路变换着。


    偶尔岸边会出现成片极高的树,树叶疏朗,枝干却好似要顶天立地,把树下人影衬得极渺小。偶尔会经过大片茂盛的芦苇荡,苍黄中缀着青绿,被风拂得摇曳时,才可见黑色水鸟在苇丛下静静栖着。也常有开阔的平台落入眼帘,平坦青草地间白花星星点点地盛放,聚了不少游人拍照歇脚。


    两人骑骑停停,不时下车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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