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郁眼眶泛红,不知道是不是怕自己坐牢都坐不安心,妈妈才选择瞒着自己,池郁一颗心都被紧紧揪着,眨了很多下眼睛,才压下眼中的雾气,池郁定定地看着上面的手术时间。
2012年4月11日。
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坐牢。
但也基本猜出妈妈瞒着自己的原因,是那个时候,他要高考了。
应该是怕影响到自己考试,妈妈独自撑着做完了手术和化疗。
再看她初诊为卵巢良性肿瘤的时间,是2009年1月,和当年妈妈停生活费的时间差不多。原来妈妈的钱不是帮邓叔垫付药费了,而是用来给自己治病了。
池郁想起那年过年他还特意来深市看过妈妈,年初一早上,他们甚至才刚从医院出来,当时妈妈推说是邓叔病了,池郁竟也没有起疑。
现在回想起来,池郁懊悔地往脸上甩了记耳光。
这么多年,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连妈妈生病了他都不知道,让她自己熬过那些病痛,甚至手术的时候亲儿子都没能陪在她身边,倒劳累妈妈的伴侣一直陪着妈妈。
养他真的不如养条狗了。
池郁内疚又自责,想到妈妈信里常提的邓叔,这么年都是对方陪着妈妈,池郁心里感激,却又有些疑惑,从他来深市之后,就一直没见邓叔来过。
揣着满心疑惑,池郁煎熬地等着妈妈做完检查。
门口响起脚步声,池郁飞快地拉开门,就见妈妈面色有些发白,看到自己更是被吓了一跳。
“小于,”妈妈紧张地扯了扯于护士的袖子,“怎么有个陌生人在我家里?是小偷么?”
池郁表情尴尬,于护士连忙打圆场小声解释:
“朱女士是因为看到那些检查的仪器有些害怕,恐惧之下,记性和思维又有些混乱了。”
池郁干笑了一声,从房间退了出来。
待护士们安抚好妈妈,池郁打听起邓叔的事,果然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邓叔也是经常来的,像池郁先前那样,每周两三次来看望妈妈。但过了两三年后,妈妈的病情不可避免地加重,清醒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
她开始认不出邓叔,有时候还会把他当成池庆东,怕刺激妈妈的情绪导致病情加重,之后邓叔就改成先打电话确认一番,在妈妈记得自己的时候,对方再过来看她。
可妈妈能想起邓叔的次数不多,有时好几个月才会让人过来一次。
于护士回忆了一下,“上次他们通话,已经是快两个月前了。”
池郁拧着眉,心里很惭愧。
从前还以为是妈妈照顾邓叔这个病人,要说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却没想到事实竟然完全相反,一直是邓叔照顾的妈妈,这么多年都不离不弃。
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池郁问于护士:
“那你有邓叔的联系方式吗?他现在在哪儿?”
于护士摇了摇头,“电话是有的,在哪儿就不清楚了。”
接过纸条,池郁深吸了口气,在心里纠结着措辞,酝酿了许久,池郁才摸出手机。
可能是淋雨的时候手机进水了,屏幕有些触控失灵,池郁按了几遍才终于播出这串号码。但很可惜,电话无人接听,邓叔应该在忙,池郁思忖了下,回头换个时间再打。
放下电话,池郁想到什么,翻看着医疗档案又问于护士:
“我妈是差不多四年前进疗养院的,你说她病情加重是哪一年开始的?我的意思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像几个月都想不起邓叔的情况?”
于护士回忆了下,“差不多半年前吧。”
想到池郁和岑总的关系,于护士又帮着卖了下好道:
“岑总对朱女士很上心,当初朱女士确诊阿尔兹海默症之后,岑总就立刻请了我们这些有专项照护经验的护士,对朱女士进行贴身陪护,因为干预得及时,朱女士的病情控制得还算不错。”
池郁垂了垂眼帘,他自然知道岑燃对妈妈极其上心,连他这个亲儿子都自愧不如。
抛开旁的不谈,这方面岑燃做得没得说。
只是池郁真正想问的,是自己坐牢期间雷打不动收到的那些信。
按照妈妈的精神状态,连陪伴在她身边照顾了她那么久的邓叔都能忘记,自己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妈妈能克服病情凭着一腔母爱就能奇迹般的月月都能记得自己吗?
显然,前面的插曲已经给了池郁答案。
那他定时定点收到的妈妈的信?
池郁心口发紧,脑海中已经有了猜测。要么是妈妈在清醒的时候提前把信写好,交代别人按时间寄给自己。
要么……信不是妈妈写的,只是旁人模仿了妈妈的笔迹。
而无论哪种情况,这个别人,不作他想。
一定是岑燃了。
池郁重重地闭上眼睛,想按下心底汹涌的情绪,可脑海又突然闪过先前的一场对话。
那夜自己要给雷叔寄膏药,岑燃脱口而出的二监区,熟稔地打听服刑编号,还有立刻翻出来的官方小程序。
那个小程序是需要个人认证绑定各种信息号码的,如果从来都没有点进去过,页面不会是那样。
喉咙里像是滴了浓缩的柠檬汁,池郁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从前我妈给我写信的时候,岑燃会在场吗?”
看见于护士说会,听见于护士说次次都在,池郁再忍不住地背过身垂下头。
眼睫飞快眨动,却再压不住眼底的湿意。
所以整整八年,每个月他能按时收到妈妈寄给自己的信,不受妈妈病情的影响,让自己尽量安心,都是因为岑燃,在背后默默付出。
没有他的悉心照料,妈妈的病情可能早就发展到后期了,还有现在的生活,都是岑燃一个人撑起来的。
原来那八年他没忘记自己,每个月收到的信,背后都藏着两个人的思念。
池郁都能想象出那副画面。
书桌前,岑燃哄孩子似的,劝妈妈一字一句写下给自己的信,写完岑燃一定会再读一遍,和妈妈一起瞒着自己,报喜不报忧。
视线模糊得厉害,池郁捂着心脏。
真好啊。
岑燃真好。
如果真相是在没看到那些照片之前知道的,那就更好了。
眼下,岑燃的好于池郁而言像把双刃剑一样,既让池郁感动熨帖,又让那些画面更刺目了。
池郁是5月31号出狱的,而事情就发生在他出狱的前一天。
池郁深吸了口气,抬手擦掉眼泪,眼尾被擦得泛起了红。
池郁安慰自己,岑燃替他扛起责任也累,太累了,过个生日,放纵下也很正常。
监狱里不乏那些爱吹水的人,更离谱的话池郁都听过。别人长得歪瓜裂枣,都有瞎眼睛的看上他,岑燃那么周正,回到秦志斌身边也终于捡回他的富二代身份,学历好人优秀,喜欢他的人自然不会少。
往好点想,两个人其实也不多。
再往好点像,对方长得那么像自己,兴许做的时候都想着他呢。
可那种被替代的感觉还是让池郁感到患得患失,就像自己提防岑燃对他持有保留一样,岑燃也同样防备着自己。嘴上说得非他不可,实际上也为自己留了条后路。
把人养在家里,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
又或者自己一走,伤心一阵子,替代品又能派上用场了。
池郁说不出心里具体是种什么滋味,很复杂,堵得慌。
但早已过了生气的阶段,毕竟此前就知道这事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夸张。
眼下比起生气,伤心和惶恐更多。
他知道自己有些回避,在预判到自己可能会受伤的时候,池郁习惯性总想提前跑路,躲避掉这种伤害,不敢直面这些问题。
他一直都是个胆小鬼,在看到那些照片和听到冯莹提议的时候,池郁是真的有一刻的动心。
带着妈妈一起走,逃了,伤害就追不到他了。
可是岑燃记得他。
池郁想起自己之所以起了来疗养院上班的念头,是为了寻找岑燃值得被原谅的证据。
那些信就是岑燃没有遗忘自己的证明,妈妈被岑燃照料得很好,就是岑燃爱他的证据。
够了。
足够了。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早在岑燃威胁自己跳楼的那次,池郁就在心里说了翻篇。
池郁紧绷的眉眼艰难地展开,手机却震动了两下,是冯莹发来的消息。
「岑燃答应明天让我见我家老秦了,那我也兑现诺言。」
「凭他对我不放心的程度,他明天一定会在现场。」
「我给你安排了一辆车,车牌号是这个,车上有两袋现金,你如果想出国的话,我也有门路。」
池郁呼吸一窒,牙齿不自觉咬住腮肉,他知道现在正确的做法是删除冯莹的信息,把她拉黑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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