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回家去,你家住哪?一会公交车要没了。”顾文意看他没动,接着催促。
“没事,反正回家也不知道做什么,我在这儿跟您学习学习吧。”沉默片刻之后,何瑞轻声回应,又坐回沙发上。
顾文意抬眼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规规矩矩坐在那儿的何瑞,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顾律,昨天那位司机先生没来接你下班,刚刚也没送你过来,是发生什么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良久,何瑞突兀的开口。
顾文意敲键盘的手一顿,发现语气稍微紧绷了一些,他并没有和对方说之前发生的凶险事情,因此只随意找了个理由回答:
“没什么啊,我给他放假了。”
“哦,你对他好像很好,他是你好朋友吗?”何瑞接着问。
“他是我的恩人。”顾文意简单的回答。
“我也可以开车送你回家的,我有驾照。”何瑞话题转移的很快,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顾文意办公桌前。
顾文意是一个喜欢控场的人,因此何瑞一连串的提问和站在他面前的动作都让他感受到了一些冒犯和压迫感,加上之前对他的怀疑,顾文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对上何瑞的视线。
“不用了,你是来实习学习工作上的经验的,不用做到这种地步。”顾文意微微眯起眼睛,他盯着何瑞的一双眼睛。
总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出来是什么。
“你喜欢那个人吗?”何瑞手撑在顾文意的办公桌上,他的脸因为背光没入阴影,竟带了一丝压迫感。
“不该操心的事你别操心。”顾文意也有些不舒服的皱起眉头,他意识到何瑞今天的不对劲,警惕起来。
为什么他会突然这样?因为程子煜不在了?
“你果然喜欢他,可是我能看出来他不喜欢你,顾律,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看他的眼神完全不同。”何瑞又把身子压低了一些,语气带了点嘲讽。
“能不能说点大伙都不知道的事?你在这里和我啰嗦这些是想表达什么?”顾文意被他气笑了,但是又莫名觉得有趣,双手交叉撑着下巴,毫不退缩的回望着何瑞:
“怎么?你今天不演了?何瑞同学。”
何瑞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顾文意看着他的表情,终于看出他哪里不对劲。
之前他戴着眼镜,厚厚的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而现在没了镜片的遮挡,顾文意望着他黑沉沉的眼瞳,这才发现他的笑从没进入眼底。
他的眼底只有一片沉静的恨意。
顾文意莫名有些心悸,不过他从来都会控制表情,面上依旧游刃有余,面不改色:
“你果然就是当年黑车抢劫案的被害人家属,所以,你想怎么报复我?”
“你一直在等子煜不在的时候,而这两天就是你动手的大好机会。”
何瑞并没有急着否认,他伸出手轻轻抬起顾文意的下巴,被后者扭头躲开。
下一秒,他的头发被何瑞猛地抓住,他震惊的瞪大眼睛,还没等做出反应就被一股电流从腹部贯穿,闷哼一声眼前一黑。
“何瑞……你疯了!你不能,这么做……”顾文意渐渐失去意识,瘫软的身体被何瑞扶住,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何瑞的袖子,喘息着开口。
电流再次贯穿身体,他最后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手从何瑞的胳膊上慢慢滑下,再也没了声息。
第45章 恨意灼烧
“你为什么要做刑辩律师?”
记忆中,许多许多的人都问过顾文意这个问题。
他的同学,他的老师,他的家人,他的同事,他的朋友。
还有程子煜,他喜欢的人也这么问。
回答其他人的时候,顾文意模棱两可,无非是什么“总要有人做这个。”或者是“为了所有人都有获得公平审判的权利。”云云。
但是他回答程子煜的时候,用了一句反问:
“那你为什么想做特警呢?”
程子煜沉默了,顾文意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程子煜的身影突然开始远去,最终缩小在一处狭窄的门里,门关上,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他看不到程子煜。
钝痛从腹部逐渐苏醒,顾文意闷哼一声睁开眼睛,意识逐渐回笼。
睁开眼之后,映入眼帘的漆黑一片,他适应了好一会才看得清这是一处客厅,窗帘拉着,只有零星光芒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而他正坐在一把靠着墙的椅子上。
接着是记忆逐渐涌出,他从医院看过程子煜和池非予之后独自回到律所加班,何瑞在律所等他,他果然就是当年出租车抢劫案的受害者家属,顾文意从上次准星乐被害的时候就有预感,只是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敢明目张胆的对他动手。
顾文意想要动一动,惊觉的发现手脚都被死死捆住,动弹不得,他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呜呜的气音。
他的嘴巴被胶带封住了。
心中的不安被黑暗和安静放大,他用力挣动几下,椅子在地面上磨蹭出不小的噪音。
终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里屋的方向传来。
咔哒一声,顶灯打开,惨白的光芒一瞬间充斥着整个屋子。
顾文意被强光刺激到眼睛,下意识别过头闭上眼睛,他好像被绑了许久,身体上的疲惫和消耗让他面色苍白,轻轻的喘息着,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了,让他从来都游刃有余的脸上看起来带了些狼狈和脆弱。
等他适应强光刚刚睁开眼,那脚步声已经到了他身前,一只手死死的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何瑞身上穿着睡衣,眼睛因为没戴眼镜有些失焦,看起来是刚刚才听到声响醒过来。
顾文意的目光毫不畏惧的盯着对方,看着他那黑沉的眸子,倒映着他自己狼狈的身影。
刺啦——
面颊上一阵刺痛,是胶带被何瑞狠狠地扯了下去。
顾文意疼的皱起眉头倒抽一口凉气,舔了舔唇边,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何瑞,你到底想做什么?别拐弯抹角的,对我们都有好处。”顾文意积极压制着心中的不安和愤怒,何瑞既然没有直接杀了他或者揍他一顿,而是把他带回来绑着,那说明他的心里想法一定非常复杂。
他还有机会。
“我想做什么?我也想让你尝尝人生被毁掉的滋味。”何瑞嘴巴上淡淡的说着,捏着顾文意下巴的手指却愈发用力,让他的手指顶端都有些泛了白。
“为什么?我哪里惹你了?”顾文意疼的皱起眉头,目光却依旧没有半分恐惧和躲闪,对上何瑞黑沉沉的目光。
“你知道吗,我的父亲被捅了那么多刀,他现在只能挂着一个粪袋,什么都做不了!”何瑞语气颤抖着的开口,他松开了顾文意的下巴,又扯住他的衣领子,目光中原本的黑沉变成了无边的愤怒和悲伤。
“又不是我害了你的父亲,你冲我发什么脾气?”顾文意被衣领子勒的有些窒息,被拽来扯去的愤怒彻底驱散了心中的一点不安,他也眯起眼睛,毫不客气的回应。
“你替犯人辩护!他本来应该去死的!因为你,他只判了无期,之后还可能减刑出狱……”何瑞凶狠的打断了顾文意的话,他反手狠狠地给了顾文意一巴掌。
啪——!
“唔……”顾文意闷哼一声,这一巴掌打的及重,他一瞬间感受到鼻子里流淌出温热的液体,耳鸣阵阵,他喘息着垂下头,红色一滴一滴的在地面上绽开。
“……你也是学法律的,我以为那点道理不用我跟你说了,何瑞。”过了好一会,顾文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虚弱又狼狈,却依旧不卑不亢。
“所有人都拥有为自己寻求公平公正法律辩护的权利,就算他是十恶不赦的犯人。”顾文意再次转回头,他白皙的面颊此时此刻红肿了起来,鼻血流淌下去,顺着下巴滴落,衣服上满是滴下的血迹,触目惊心。
但他依旧是冷静的,甚至是淡漠的。
自从做了这一行之后,他就已经习惯了接受他人的怒意和被害人家属的恨意,他们才不管你什么法律公平公正,大众也不管什么公平公正。
他们只看得到他在替恶人说话。
曾经网上的怒骂铺天盖地,他被网暴到更换了无数次手机号,也被家属在法院外扯住过衣领揍了狠狠地一拳,三年前他被愤怒的受害者家属在大街上团团围住,要不是程子煜愿意出手相助,可能那铁锹真的会铲进他的身体。
他早已习惯,甚至还会把自己的痛苦用玩笑的方式说出来。
“做我们这行的,可真的需要一个保镖啊。”
何瑞看着顾文意那双平静的眸子,有一种自己反而是处于下位的那一个的错觉。
他后退一步,悲伤的开口:“是啊,我就是学法律的,我怎么会不懂?可是谁能不恨呢?”
“好好的家全都毁了,一切的一切都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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