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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深渊


    顾荆腹部的衬衫湿了一片,他垂头,江瞑鸩脑袋上的头发支棱起来几束,风吹过很快摇撼着。


    江瞑鸩刚才一席话,刺耳惊心,他不由自主的抚摸他的头发,顺着生长方向往后捋。


    “行了,别舔了,你是狗?”


    江瞑鸩那只手顺势往下移,滑过他的肩胛骨,便到了他往内凹的腰肢,他侧过脸贴着,接着抬头入迷似的盯他。


    “嗯……”


    顾荆的思绪纵横在江瞑鸩诉说的童年记忆里。


    他看到了一个冻的直打哆嗦小孩躲在潮湿的浴室角落,浴室没关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他抱着双膝呜呜咽咽的哭,嗒嗒声和啜泣声混杂。顾荆的心被他揪起来,又松开,循环往复。


    “哥,是不是又吸烟了?”


    江瞑鸩揪起一小嘬嗅了嗅,“我喜欢你身上的烟味。你自己知道吗?薄荷香。”


    “放不放开?”顾荆推他。


    “哥,我真特别怕你死了。幸好挨枪子的是我。”


    这句话让顾荆手软起来,脸上一阵冷一阵热。往日疮痍再怎么也洗不褪色,上面脏污已经染透。


    顾荆揩了揩冰冰凉凉的脸颊,“你惹到什么人了。”


    江瞑鸩这会儿收了笑,面无表情,他冷冰冰说,“可能吧。不过挺值的。”


    “什么?”顾荆不明所以,不知道他是不是脑子坏了,自打醒来说的很多话都没逻辑,顾荆都听不太懂。


    “没什么。警察来过了吗?”


    “那些人查不出身份,填了一份调查报告就回警署了。后续调查估计要跟进——”


    顾荆话说一半,江瞑鸩出口打断,“不用调查了。”


    “什么意思?”顾荆不由自主的毛骨悚然。


    “那个人死了。”他太久没说话,身体虚弱。喉咙跟堵了口淤血一样,这几个字声音又哑又轻。


    “本来可以活的,他弟弟和他都可以活。毕竟癌症也有治好的几率,他弟也快出院了。但他居然怀恨在心做了这件事……”他轻轻叹气。


    “不过——”江瞑鸩说出的时候连眉峰都没都没动一下,只是额角得一根青筋突突跳,“不过他们也活该是吧?”


    江瞑鸩从头到尾只用一个他来指代所谓的凶手,这个“他们”是谁?他病蔫蔫单薄的语气不知为什么竟让顾荆感到肌肉痉挛般地抽动。


    情绪像炮仗炸开后小红条子乱飘,几分钟前的温情被这句话突然击碎。


    紊乱的语言系统像小红条子又乱又多,顾荆没办法从中探到真假的意味,甚至由于话题跳转太过大,摧毁他对世界常理的认知。


    拉入江瞑鸩混乱、黑暗的逻辑中,在听到江瞑鸩安静悠然像在说平常事来告诉他一个人的死时,他也跟着他反应的淡然。


    如果一个人的心思全摆在脸上。让人误以为你能看透他,那就真的大错特错。


    这番话后顾荆证实了江瞑鸩从来不是个单纯的小孩,他不由自主的掉入陷阱,听他悲惨的童年,听他回忆两人美好的回忆,看他一声不吭扑簌簌掉眼泪。


    江瞑鸩脸上很快堆起笑,仿若未闻刚才的话题,下一秒语气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哥,别聊这个了吧。你想不想听我的梦?我做了个很长的梦,特别想讲给你听。”


    那双眼睛坦荡。


    他虽然是笑在脸上,没到眼底,唇角诡异的勾起,像是要撕碎什么。


    顾荆突然抓住他的双肩,想挣脱开来他的怀抱,一刹那间,他反扣顾荆的肩膀,五指狠狠掐入骨头缝隙。


    顾荆倒吸一口冷气,气都喘不过来。


    “她疯了。”


    这句没听完整的嗫嚅忽然在耳边回荡。


    他两腿夹紧对方,上身被完全控制住,他木然的问,“哥,你干嘛?”


    窗外天完全暗下来,月亮上来了,昏红昏红,像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低低的伏在海岸线的上空,月亮似乎沉到海里了。屋内也昏沉下去,只有黑夜,没有光亮。空气又闷又热,黑魆魆的病房内,江瞑鸩僵直得坐在床上,时间胶凝了一般。


    江瞑鸩把顾荆圈在自己的领地,他感到江瞑鸩诡异的笑容下隐藏了些什么。


    江瞑鸩嘴角的笑痕更深了。他那样轻巧地微笑着,浑似白纸。


    他深深的看着顾荆,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开口,“我梦到了我的影子,他说他会一直陪着我,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我时常会回头看看,想确认他是不是骗我的,很多次他都在说。某一天那个点消失了,我等啊等,等了几天都没出现。一天他突然又出现了。我叫他再三保证不要做这种随意离开的玩笑,他同意了。只是我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摸什么东西,有点像鼻子——你说他真的不会再这样了吗?”


    顾荆瞪大眼睛呆滞的听他讲完,他攥着裤缝的手紧了又紧。


    就在此刻,顾荆的手机响了。


    “哥,接电话啊。”


    顾荆浑身虚汗颤颤巍巍接听了电话,“喂?”


    “您好,是顾荆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海城第一医院,您的亲属奶奶王秀琴、齐小芸女士于今日车祸去世了。”


    顾荆在听完最后几个字失控的跌倒在江瞑鸩身上,鼻腔里密密层层往下流了什么东西,稀稀落落一直流,浩浩荡荡流了一手,霎时他摸到一手湿,那灼灼红色分明刺眼。


    床单惨白与鲜艳的红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顾荆感到一种眩晕不真实感,他从窗户里瞥到自己的倒影,他像个软尸趴在江瞑鸩肩头,鼻下两道血柱像他和江瞑鸩永远跨不的过残缺过去,这道坎儿粘稠、腥臭、刺眼……


    沉沉的气氛里,顾荆被堵的喉管透不过气来。


    他拼命一挣,想挣脱江瞑鸩的肩膀,可眼前出现密密层层的光晕、密密层层的人头、密密层层的白布、密密层层的烛光。


    在这凄清的灵堂里他和江瞑鸩像两个孤独的鬼魂游荡,凄冷的棺椁直硬硬的竖在灵堂中央。


    灵堂中央摆的一排排蜡烛的火光,在白布绫子前跳跃着,斜风一吹,火舌直往一边飘。


    正中央黑白遗像相框缠着绸布,桌前的青烟顺着摇晃的烛光旋绕直冲屋顶。


    地面铺满黄白纸钱,两侧整齐的放着素色花圈,挽联垂挂在梁柱,上面飘扬洒下的白纸黑纸随风轻颤。


    顾荆的情绪被冷藏起来了,他听着来人的轻轻的啜泣,一声接着一声。


    而他阴沉着一张死脸站在一旁。仿佛不是他的事。


    他站在凄冷的灵堂一边看着黑白照片的脸换了一张又一张,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种感觉像是站在世界的边缘,被挤出中心,站在虚无,看着承受着命运给他的一击。


    回首往尘,他一生太过曲折了。


    齐小芸和王秀琴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是被一辆大货车迎面撞击,车身都被撞扁了。


    一骨碌甩老远,他们起先还是活着的,车门已经被打开了,司机浑身是血的爬出半边身子,却不承想大货车倒踩油门,重新碾压下去,因此三个人无一人生还,再一次重创后,车很快着了火,“砰”的一声,火势上涨,扁扁的小车爆开了。空荡荡的街道只剩下一个火团。


    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几个人身上被烧的黑黢黢,分辨不出谁是谁了,有的断了腿,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腔肋骨都戳出来了,烧的黑乎乎的骨头戳开焦黑皮肉支棱,有的手脚都碾成碎末,顾荆和江瞑鸩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块块黑色的尸块。


    他认不出谁是奶奶谁是齐小芸了。


    齐小芸的一生,也丧父丧子丧夫。到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他们做错了什么呢?命运做错了吗?为什么顾荆要一次又一次经历生死,他爱的人他在乎的人终会离他而去,他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不配留给他。


    顾荆疾步后退,而命运捉弄之手紧闭不舍,刀光密集的朝他身上直捅。


    他被逼的落入悬崖,陷入无边的黑暗。


    他永远也无法从浑噩中挣脱出来,他近乎可悲的认为他身边就不该有任何人。


    在被江瞑鸩语言威胁和亲人的死亡双重恐怖冲击下,身子就跟中了梦魇似的,他想跑,却发现脚不沾地,身子发飘,眼前层峦叠嶂的群山堵着他。


    他恍惚,听见了自己悲哀的咻咻呼吸声。


    所有人都在紧紧裹挟他,要挟他,逼迫他。他辗转思想着,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在被江瞑鸩强奸他的时候他问过自己,他做错了什么?怎么会拥有如此惨淡的人生,无时无刻都在下雨。


    雨滴跟坠子似的刺着他,他想放声大哭起来,事到如今身边空无一人,唯一的一个还不是人。是个怪物。


    几经蹉跎,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顾荆!”江瞑鸩费了好大劲把他从幻梦中唤过来。


    顾荆放抬起头来,一切的幻象迅速消灭,江瞑鸩近在咫尺的脸像一把刀在他内脏上搅了又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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