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站了一晚上。
周斩的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干巴巴的吐出几个字:“不冷吗?”
拉萨的昼夜温差很大,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霍老板的眼神实体化,
周斩感觉他一靠近,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凉了不少。
看到这小子犹豫半天就吐出这么三个字,霍索感觉一直在被挑衅,气笑了:“你这样不累吗,周斩?”
“什么?”周斩装傻。
“这是你的公寓。”霍索说,“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可以直说,犯不着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我没有。”周斩的解释在此刻显得很苍白。
“要上班?”
“……不用,今天轮休。”
“哦——”霍索意味深长的拖了个长音,“原来还有轮休啊。”
他们和好这一个月,霍索第一次知道。
“跟我聊聊吧,周医生。”
周斩几乎对这句话有应激,毫不犹豫道:“不聊。”
上次霍索摆出这种心平气和要跟他聊聊的状态,还是在逼他分手的时候。
“行。”霍索点头,“那我出去,你回家补觉好好休息一下吧。”
“你去哪?”
“店里。”
“那我晚点去接你……”
周斩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霍索打断了:“周斩,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吗?”
“我搬出去,你别在车里折腾了。”霍索本来憋着一肚子火,在看到周斩那双玻璃珠子似的黑眼睛的时候,又不自觉的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你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医生了,别把自己搞得跟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回去洗个澡吃个饭。”
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糟心的事啊。
霍索想,
闹到这种地步,实在是还不如不见面。
他掩下眼底的那抹情绪,转身打算走人,身体只是摆出了一个趋向,步子都还没动一下,就被周斩死死的攥住了手腕。
霍索的手的确很冰冷。
周斩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温度传递了过来,他现在也感觉如坠冰窖。
“我早就无家可归了,哥。”
“从你不要我的那一天开始。”
霍索不自觉的攥紧了指尖:“所以你现在是怪我,想让我也尝一尝被甩的滋味?”
“我要是那么有种就好了。”周斩垂着头自嘲一声。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没有谁离不开谁这一说法。”霍索扯开周斩的手,但他也没走,只是这样看着周斩,“实际上没有我你也过得不错,不是吗?”
“你总是这么自大。”
“对,我一直就是这种人,你第一天认识我吗?”霍老板毫不犹豫的认下了。
“你想分手就分手,想复合就复合,一个不顺心了,就把人再丢弃一次,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去在意我怎么想?”
“是,你说得都对。”
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周斩已经很久没跟人吵过架了,周医生端着稳重寡言的架子,认为把心思浪费在口舌之争上不异于浪费生命。
但每次碰到这个人,周斩都控制不住自己。
之前说这种话,霍老板难免都是带有讽刺的阴阳意味,但最后这句话,霍索是认真的:“是我当年对不住你。”
他行事极端,不留余地,
霍索这辈子就被这两个词钉在柱子上了,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嗤之以鼻,
报应这不就来了吗?
在他眼里什么世人的评价都是狗屎,等到他最瞧不起的这坨狗屎真切的伤到了周围最在意的人的时候,他又才知道后悔。
“哥,你知道吗,我最害怕你跟我说这句话。”周斩自嘲的笑了一声,“你愿意跟我重新在一起,是因为愧疚,我都知道。”
他早就能感觉得到,只不过是靠着霍索对他的那点纵容,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
“什么?”霍索拧着眉头,“这是一码事吗?”
“哥,不是我不愿意回家。”周斩看着他,“是你不想见我。”
霍索和那双眼睛对视上,他就知道周斩看到张雾送他回来的那个下午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周斩又扯了扯唇角,
霍索对待他甚至还不如跟“艰苦奋斗”店里那个黄毛相处起来舒服,见面之后,他总是透露着一种小心翼翼。
但至少现在,周斩还能凭借那点愧疚,把人留在身边。
如果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不是又一无所有了吗?
“我问了就会有什么改变吗?”
“你霍索是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吗?”
“陆畅都敢对你做那种事了,你还不是没放在眼里,我行我素?”
提到这件事,霍索额头的青筋也直跳,他就说姓周的就不是那么大方的人:“所以你宁愿憋在心底骂我,也没想过要跟我聊聊这件事,是吗?”
周斩绷着脸:“我没骂你。”
“行,敢情您周大医生明嘲暗讽的说了这么多,还是在夸我呗?”
“……也不是。”
霍索深吸一口气,
“周斩,我是来跟你谈恋爱的还是来玩你画我猜的?”
“你的意思是我还要看着你的脸色行动是吗?你想什么要我自己去猜,生气了也不知道在那摆个笑脸给谁看,还要我夸你一声喜怒不形于色吗?”
“周斩,我告诉你,会做面子工程的人我见多了,你没必要摆着这个架子给我展现你的成长。”
霍索冷着脸说起话的时候很唬人,一字一句像刀一样剜进了周斩的心,
悬在头顶上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被他无视了很久的存在感极强的那五年,现在就手起刀落,砍得他鲜血淋漓。
他们五年没见了。
霍索喜欢的那个周斩,委屈了生气了就会像个孩子一样找他哭闹,高兴了也都全都摆在脸上,比白纸都要好懂。
但他们五年没见了。
这五年经历了太多,周斩就这样撑着一张要死不活的面具,把自己钉在学业和工作里,养成了一副别扭、心机深沉又患得患失的死样子。
跟以前大相庭径。
霍索会感到陌生,感到无聊,感到厌恶,
也是很正常。
周斩心底这样想着,血还哗啦啦的留着。
早上八点半,
黄毛昨晚熬夜帮女神挂机刷网游装备,从二楼的卧室里下来清点库存酒水的时候都是全靠肌肉记忆,宛如行尸走肉。
嘭——
一声巨响把黄毛吓了一跳,侧头一看,昨天晚上提前翘班的老板回来了,门板被用力推开之后又颤颤巍巍的弹了回去。
“怎么了老大,一清早火气这么大。”黄毛打了个哈欠。
霍索没理会,只是随口问了句:“昨晚没睡好?”
“对啊,给莉莉刷大炮呢。”黄毛甜滋滋的叹气。
“人家就知道鼓足精神第二天好上班,怪不得人莉莉比你工资高。”霍索冷笑,“再看到你工作日头天熬夜,扣奖金。”
黄毛委屈道:“莉莉要是熬夜,工资只会比我更高!”
而霍老板呢,只是一个自己不舒坦了就不让全世界高兴的玩意,丢下一句就头也不回的上楼了。
“跟周医生吵架了,看不得你俩这么恩爱。”
睡足了美容觉容光焕发的骑着新车来上班的陈巧丽目睹到这一幕,笃定的点头。
“哎……也没有,巧丽姐你别这么说啦。”黄毛小麦色的肌肤上泛起一阵难以看清的红晕,“也没有恩爱什么的。”
随即羞涩完,黄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骤然有些变脸,猛地抬起头:“什么?霍哥和周医生,他俩……?”
陈巧丽恋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
经过巧丽姐这么一下拨云见日,黄毛的确是回忆起了周斩和霍索这两人之间那种不太对劲的氛围,
特别是最近,周医生很显然来“艰苦奋斗”的次数都变少了,眼看霍索从一个随心所欲、松弛亲切的撒手掌柜,就这样变成了阴晴不定的邪恶上司。
巧丽姐作为这个艰苦奋斗的大姐头二把手,毅然决然的站了出来:“那啥,为了庆祝我的新车骑行里数破百,我打算给我的新欢办个庆祝宴。”
所有人激情鼓掌。
霍索难以理解,但表示尊重。
“能和我的爱车相遇,最需要感谢的就是我们的霍老板。”
“不用谢,全靠牺牲你的旧爱。”霍老板大手一挥,十分洒脱。
陈巧丽面无表情:“邀请你跟周医生来吃饭,来不来?”
霍索这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冷笑一声:“要请他你自己去。”
当然庆功宴这件事最后也草草了之,因为驰骋阿里十多年的巧丽姐,第二天在拉萨市内骑车把自己的右腿给摔骨折了。
霍老板专门抽出这一天时间定为“巧丽姐新车纪念日”,带着全店上下去人民医院大摇大摆的探病去了,探得陈巧丽大骂姓霍的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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