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周斩垂着头自嘲一笑,


    “我说了,这世界上的事,不可能所有的都如你所愿。”


    “你想睡我就睡我,想推开就推开!你想当情人就当情人,想当朋友就当朋友!”


    “我就算他妈的是一条狗,也不至于这么被耍吧!”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欠你的,任何人为你付出一分真心,你都觉得惶恐不安,非要别人重新塞回去,完完整整的。”


    “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周斩看向他,那个眼神霍索后来一直记了很久很久,久到每次回想起来的时候,都如同一颗剜心的钝刀。


    “你非要我开口,是吗?”


    霍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周斩终于自我放弃般的挪开视线,然后松了手:“行,哥,我们分手吧。”


    “你能回去了吗?”


    “我不会纠缠你,也不会拿你惩罚自己,我没有那么贱。”


    “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哥。”


    “我们做不了朋友。”


    霍索记得,那是周斩最后一次叫他哥。


    这人从小就靠着一根顶天立地的脊梁独来独往,在遇到霍索以前,他什么也不怕,身边有人来也有人走,他咬着牙一直往前爬,


    这一路上不断有人啃噬他的皮肉,吞咽他的血浆,但他始终只在乎自己。


    是霍索把这根茕茕孑立的脊梁打碎了踩烂了,暮然回首的时候又自顾自的觉得不行,然后硬下心来二话不说重新给他拼了回去。


    周斩这么死去活来了一遭,被迫又塞上了那根该死的骨头,爱恨杂糅在一起,泛起滔天的怨气,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留下一滩看起来波澜不惊的死水。


    在滨川留下的爱恨嗔痴,就像一阵散不尽的风。


    人生海海,难测、难料,苦夏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麦浪,起起伏伏、朝朝暮暮,那些难忘怀的悲欢离合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未完结的戏剧。


    只可惜这阵风最后也没能吹到柏林。


    就像周斩那天承诺的那样,他开学以后,老老实实的窝在了A大,


    进项目组、做研究、聚餐、社交。


    大学生活如愿的回到了他的身上。


    但这些事情,霍索都是半年以后才知道的,


    他回到的柏林的那一天,落地就被拉到了ICU,临前意识都浑浑噩噩的,还不忘从病床上爬起来,先写了个遗嘱,在蔡明月骂骂咧咧的骂他守财奴、臭资本家的声音中满意的昏了过去。


    断断续续的清醒,耳畔偶尔听到霍斯诚哭丧般的声音,偶尔又梦到周斩那天下午的怒吼和控诉,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听不到。


    周斩毕业的时候,霍索踌躇了半天,在蔡医生的撺掇下,总算是给久未联系的账号发去了一个巨额红包,


    只可惜,即使是在蔡医生辞职追梦的那天,都没收到一个字的回复。


    “蔡啊,你可要想清楚。”霍索翘着腿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喝牛奶——用的高级咖啡杯,慢慢悠悠的,表面上是劝诫,实则警告,“离开了机宏,你那跑车、复式小洋房,还有长得跟辣椒一样的机车,可都供不起了。”


    蔡医生大手一挥,十分潇洒:“全卖了。”


    眼看物质打动不了这位年过四十的女士,霍索又开始打情感牌:“你说你都多大年纪了,我念高中那会你就说要去援非,那时候我不拦着你,但现在你多大了,有什么热闹可凑的?”


    “刚落地闪着腰了又被拉回来,岂不是要被小宋书记看笑话了。”


    提起宋耀,蔡明月的神色的确是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笑道:“伺候你们姓霍的大半辈子,苦吃够了,钱也赚够了,男人呢……也谈得差不多了。”


    “霍索,物质富饶的城市带给我的东西,我全部都尽兴的体验了一遍。”


    随后,前半生以赚钱为目标而在私立医院工作了二十年的蔡医生点评:“索然无味。”


    “你想好了?”霍索补完钙,有些嫌弃的把杯子搁远了一点。


    “你是我在正统医院带的最后一个病人。”蔡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你这儿也用不上我了,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吗?”


    其实蔡明月没想在霍家留这么久的,只是林森死后,她没办法就这样看着林森养的那个固执己见的小崽子就这样深陷在吃人的漩涡里,才一直走到今天。


    霍索点了点头,他还是比较欣赏蔡明月这种时刻拥有放弃一切重新出发的勇气的人,


    不过想到了什么,霍索又顿了顿:“你跟宋耀说过吗?”


    “我们纠缠了大半辈子,没必要一直纠缠下去了。”


    “真洒脱啊,蔡医生。”


    “彼此彼此,小霍总。”蔡明月又换了种说法,“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大霍总了。”


    霍索笑了一下:“那就,祝你顺利。”


    蔡明月也笑了:“祝你健康。”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跪!


    第48章 艰苦奋斗


    “艰苦奋斗……是这儿吗?”


    “老板今天好像在, 幸运幸运。”


    镜头悄悄反转,不远处,一个男人正垂着头在吧台上擦酒杯, 店里还没营业, 灯光昏暗杂乱,只能看清挺拔的鼻梁和起伏的唇峰。


    貌似是感受到了脚步声,他一抬头, 就怼上一个镶满了钻石和卡通贴纸的摄像头,从镜头后面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老板你好, 要不要和网友们打个招呼?”双马尾少女笑嘻嘻道。


    老板这张欲盖琵琶半遮面的脸终于赤裸裸的展现在了镜头面前,其实可取的不少,但要说最点睛的, 还是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淡青色的瞳孔。


    还没开口说点什么, 一只大掌已经从旁边插进来捏住了镜头。


    “不好意思,请不要对着我们店长拍。”


    一个黄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幽幽出现在了附近, 面无表情的盯着双马尾。


    黄毛看起来是本地藏族人,皮肤呈现出带着轻微粗糙感的小麦色,年纪不大, 耳朵上挂着一个绿松石耳坠。


    像个狠角色, 酒吧打手什么的。


    双马尾少女被这人吓了一跳,遮住镜头, 连连鞠躬:“抱歉抱歉!”


    “没事,来听乐队的吧?晚上八点半哦。”霍老板笑眯眯的踹了黄毛一脚, “这小子刚失恋,看起来脸很臭, 吓着你了吧?”


    霍索穿着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 松松垮垮的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浮现出嶙峋起伏的锁骨,笑起来的时候,柔和的轮廓终于冲淡了淡青色瞳孔的凉薄感。


    双马尾瞬间就沦陷了,忙摆手说没事,晕晕乎乎之间就被带到座位上美美落座了。


    老板身上可真香啊。


    “谁说我失恋了!”黄毛顶着一头漂过头的粗糙发质原地就开始炸毛。


    “莉莉早上走,你下午就这幅死样。”霍索啧了一声,指了指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我只是近视,又不是瞎。”


    提到莉莉,黄毛脸瞬间就耷拉下来了,他还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只知道那个女孩是来找霍索的,姓霍的就这么叫她。


    黄毛有些扭捏:“很明显吗?”


    “我吃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骗人!大姐头说你这种人不可能搞上对象的!”


    “……她才几斤几两。”霍索冷哼一声,又侧过头去擦杯子,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但奈何黄毛正是爱八卦的年纪,对“艰苦奋斗”这个天降神秘老板好奇得要命,问东问西就怕没把霍索的祖坟都从他嘴里刨出来了。


    “实在不行,把你调去我们公司当个保安吧,下班还能看莉莉两眼。”霍索忍无可忍,看了眼黄毛的形象点头,“看起来有当保安队长的潜质。”


    很适合在门口莫名其妙的拦住一个装模作样的老董事,然后问——你是什么人怎么没见过你,姓什么叫什么干什么的,我就是新来的又怎么样,退后退后,不戴工牌不让进去。


    “谁信你!”黄毛先是不屑的冷哼一声,看着霍索这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又有些迟疑道,“你真有个公司啊?所以你之前是个老总吗?”


    “没。”霍索笑了一下,“我之前是个皇帝。”


    “霍索!”


    黄毛的怒吼刚刚传来,手机的铃声就救了这个不着调的店长一命。


    霍索咬着牛肉干在后门接电话,靠在墙壁上,一抬眼,就是湛蓝得要命的天空。


    他有些恍惚,说起来,一晃又是这么多年。


    霍索两年多之前从柏林的医疗中心彻底搬了出来,刚开始那会,还知道给自己毕业没两年的可怜小侄儿压压场,


    但这人的本性这几年算是彻底被德国人狂野的生活给勾出来,没装两天靠谱小叔,就跑到全国各地去打着“谈合作”“微服私访”的旗号,四处游山玩水、不务正业。


    霍斯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对家里那位以工作狂著称的激进派小叔怒吼一句:“你能不能好好回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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