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面相,人情薄,但慧缘深厚。”宋耀也不管霍索听不听得懂,自顾自的说,“性格偏执,六亲缘浅,他这一辈子不会太顺利,但他这个人又不懂得放手,两相冲撞,损心损身。”


    “少放屁。”霍索只能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我早就说了你缘浅、悟性差,”宋耀摇摇头,“你的眼神是散的,心太薄,他的眼神又像钉子,太厚重。”


    “那是因为我近视。”霍总对这神棍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完了,晚上的冷风吹得他头疼,“那几个司机都到了吧?我下去看看。”


    “随你,自己小心。”


    宋耀不知道霍索大老远来找几个卡车司机做什么,他也不愿意跟滨川来的豪门牵扯太深。


    等霍总慢慢悠悠找到那群聚在一起吃饭的卡车司机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八男一女,霍索见人说人话的技巧早就炉火纯青,一轮下来连女人怀了三个月的胎儿叫什么乳名都知道了。


    但一无所获。


    霍索在凉风里也不太站的住了,就随手勾了个摇椅靠着闭目养神。


    明明在一块地方,山里面就是要比城市晚上要冷得多,冷风吹得霍索喝完酒的脑袋针扎的刺痛。


    一只温热的手从背后覆了上来,指腹青涩的围绕着他的太阳穴打转:“是不是头疼?”


    “嗯。”霍索嗓子有点哑,干咳了两声,“一会去买药。”


    “我跟你一起去。”


    霍索这才睁开眼睛,直直的对上那双眼眸。


    夜晚其实并不太黑,月光很亮、篝火很亮,连张灯结彩的那些设备都冒着霍索难以理解的乱七八糟的光。


    但霍索睁开眼,光线却很暗,因为他的周围几乎被微微弯下腰的高中生挡了个七七八八。


    霍索突然想起刚刚宋耀说的,


    ——他的眼神又像钉子,太厚重。


    真愁人。


    姓宋的说话好像还真是有点东西的。


    霍索叹了口气,挥开了周斩的手,也脱离那样几乎拥抱般的禁锢:“行,走吧。”


    他带着周斩走到车前,刚掏出钥匙,就被攥住了手腕:“你们有钱人,酒驾不违法吗?”


    “……”霍索还真忘了,他面不改色的把大G钥匙扔到周斩怀里,“你开。”


    “我无证驾驶,也违。”周斩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活像是对豪门是不是有一套自己的法规制度产生了质疑。


    实际上霍总只是喝蒙了。


    就在两个法外狂徒面面相觑的时候,卡车组里唯一的女司机师傅走了过来:“这么晚了,你们要走吗?”


    “去买药。”周斩想了想,“有自行车吗,姐?”


    “哎呦,那药店里这儿可远着,你们骑过去累都累死啦。”女师傅想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拉货的五菱宏光,“喝了酒是吧,我给你们送过去吧。”


    作为国产小卡战斗机,这辆五菱显然已经历经风雨,显得灰尘扑扑,但比起深夜穿正装骑自行车,霍索还是毫不保留的选择了双排卡车。


    卡车后排平常估计也是用来拉货的,内衬布都掉了一大半。


    周斩拍了拍腿:“你把头放上来,我再给你揉一下。”


    “算了吧,你那技术,还不如霍斯诚呢。”霍索闭着眼睛没理会。


    卡车稳定系统不太好,动起来跟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爷子一样,颠得霍总更不好受了。


    “你们俩兄弟感情真好。”女师傅看着他俩感叹道,“我那俩孩儿每天除了打架就是打架。”


    “姐,我们可不是兄弟。”霍索瞥了周斩一样,笑道,“这是我儿子,像吧?”


    听到这话,女师傅一惊:“真看不出来,霍总年纪轻轻的,跟宋书记一样,看起来就跟那大学生似的。”


    周斩只是斜着眼睛睨他:“老没正经。”


    老没正经的不理他,跟女师傅随口聊天:“姐,你们这边讲的话真难懂,宋耀每次说我都跟听外语一样。”


    “我们这边山多,村子和村子之间隔得远,每个地方人讲的话都不一样,差别可大了。”女师傅笑了两声,她也是个健谈的,这里的村民跟宋耀关系都挺好的,张口闭口都是他,“宋书记可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都回来好多年了,第一次举办同学聚会。”


    霍索挑着话断断续续的聊了几句,这条路没什么路灯,窗外黑漆漆的,只能看到一片片的荒芜。


    霍索感觉有点奇怪,但酒精上了头,他一时间也没察觉哪里怪。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前边都是小路,开不进去,你们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我就在这等着。”


    结果两个人刚下车,五菱宏光一声轰鸣,突然铆足了劲儿瞬间消失在了黑夜的尽头,头也不回。


    “……”


    “……”


    周斩问:“你说她一会儿还会回来吗?”


    霍索反问:“你确定她回来了还是一个人吗?”


    两个人沉默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霍索才揉了揉眉心:“我早该注意到的。”


    在他的思维定式里,那两个货车司机是中年男性,所以对于一个怀孕的女人霍索就没有那么警惕,


    但既然那两个男的在事情败露之后跑路不干了,手里说不定还拿着霍索的照片或者身份信息之类的东西,那这些东西他们就不会给亲近的人——譬如妻儿之类的——泄露几句吗?


    她是认出了霍索,而且她跟那两个逃窜的货车司机肯定认识,还关系不浅,不然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把人扔在这。


    难怪刚刚那个女师傅那么关心宋耀为什么突然办起了这个同学聚会。


    霍索还拽着他那神通广大的商人思维,以为人家打算借宋书记振兴乡村的路子发财致富呢,实际上是来了一招杀人灭口。


    “她故意的,这里手机没信号。”周斩把屏幕按掉,重新塞到了口袋里,“我们不能待在这,她肯定是在附近叫人去了。”


    不然把两人丢在这里,天一亮宋耀就会找过来,那将毫无意义。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一个孕妇,没办法把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留下来。


    果不其然,霍索跟周斩两个人离开那个位置没多久,属于老旧引擎的笨重轰鸣声又传了过来。


    周斩停下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行,不能走大路。”


    两条腿肯定跑不过四个轮子,没一会儿准被追上。


    霍索扫了扫四周:“进林子。”


    三更半夜,这地方死寂得诡异。


    阴风阵阵,吹动得树影都像是张牙舞爪的黑熊。


    连深林里的鸟叫都很稀少,他们只能借着手机的光缓缓的走。


    “哥,你之前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吗?”


    “还行吧。”霍总想了想,“霍斯诚念初中的时候遇得比较多,这几年死的差不多了就都安分点了”


    他又补充道:“频率确实少了,但是质量越来越高了。”


    周斩安安静静的听着,霍索的声音很平稳,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晚上,他依然很平静,连带着周斩的情绪都被抚平不少。


    “秦隋跟着我,都是签过生死状的。”霍索用闲聊的语气,把一些很惊险的事就这样懒洋洋的说了出来,“还没当上总裁总助的时候,他也就隔三差五骨个小折,收到几个恐吓信。前几年,刹车被人动手脚进ICU抢救了几天几夜。一年之前,又在南美丢了条右腿。”


    周斩愣了一下:“右腿?”


    霍索面不改色的应了:“没给你看到,是到德国配的义肢。”


    “……”


    满嘴跑火车。


    “霍索,你当我吓大的?”周斩没忍住,“你别把我当霍斯诚那个蠢货看成吗?”


    “没吓你。”霍索啧了一声,“我知道你懂我什么意思。”


    周斩沉默的扒开前面的杂草,看到了一个破旧漏风的屋子。


    看年头,大概是还没禁猎之前留下来的,估计已经有个周斩这么大了。


    直到他伸手推开了那扇灰尘扑扑的木门,才闷声道:“我不懂。”


    霍索进去顺便反手带上了门,半晌才又开口:“你那么聪明,前途又宽敞又亮堂,别把路走窄了。”


    他自己这一生就算了,说是半只脚踩着下地狱的门走也不为过,但周斩不一样:“你马上高考,上大学之后你会遇到很多人,你会拥有变化无常的新生一样的体验。”


    “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这人除了一条烂命,没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即使是这个时候了,这人还能漫不经心的开玩笑,“咱俩怎么也算是忘年交吧,总不能到时候真走到撕破脸的地步,你说是不是?”


    姓霍的做长辈真的很失败,就连干巴巴的鸡汤念起来都像一种冷漠的挑衅,宛如一把钝而沉的尚未开刃的刀,劈头盖脸砍在了那个火热跳动的真心上。


    “我需要你教我路该怎么走吗?”周斩头也不回,只能听到他沉下嗓之后冷冷的声音,“还是说,我在你这里,就是个舔着脸之后又见异思迁的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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