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司马牧羊 > 第360节 焚身以火
    虎狼之药,回光返照,每天清醒几个钟头,运气好可以坚持百来日,不过这样的“回光返照”无异于延命。按照100天,每天清醒4个小时,总共400小时,按照正常人每天清醒12小时计算,相当于多活了33.33天,那就是整整一个月……你见过“回光返照”一个月吗?难怪胡伯甫心急火燎要把方子搞到手!


    当然刘陵州运气不好,没能坚持100天,不过他利用短暂“清醒”的时间,把后事安排妥妥当当,留给刘萌足够的时间……......


    司马合上《泗水县志》,指尖在泛黄纸页边缘轻轻摩挲,那张四水交汇的示意图还印在脑中——松江自西北来,月见江由西南入,浦江与永定江则如两条细瘦臂膀,自东北、东南方向蜿蜒而至,在芦底湖中心交汇。图中用朱砂点出湖心一处“沉龙坳”,旁注小字:“旧志载,唐贞观间有雷火劈湖,坳陷三丈,水色赤如血,七日不散,渔者不敢近。后淤泥渐厚,坳形隐没,唯舟行至此,罗盘失准,磁针狂转。”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黑檀木匣。匣子没上锁,只以一根红绳系着活结。解开绳子,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钱——不是制钱,也不是开元通宝,而是枚边缘磨损严重、铜绿斑驳的“永定通宝”,钱文歪斜,背穿上下各铸一痕细凹,形如爪印。这是他上个月在井底淤泥里摸到的,当时指尖触到硬物,顺手一抠,连泥带锈掏出来,洗了三遍水才显出原貌。


    他把铜钱搁在台灯下,侧过角度,灯光斜照,那两道爪痕竟微微反光,像两道未愈的旧伤。


    窗外风起,吹得窗框轻响。司马没去关,只将铜钱翻了个面,对着灯光眯起眼——钱背地章极浅,几乎被铜锈蚀尽,但若以指甲沿纹路刮去浮锈,依稀可辨“癸未·沉龙”四字篆文,末笔拖长,直贯穿口,如一道刺。


    癸未年……司马心头一跳。查《泗水县志》干支纪年表,最近一次癸未是1943年,再上一次,是1883年,再上……是1823年。而唐贞观年间,压根没有癸未——贞观共二十三年,始自丙戌,终于甲辰。这枚钱,不是唐物,更非明代所铸。它带着一种刻意伪造的破绽,又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真实感——那爪痕太熟了。


    他忽然想起二黑第一次舔他手指时,舌尖粗粝微刺,像砂纸擦过皮肤;想起鹿呦呦右腕翡翠镯上那一道血色,鲜艳得不像沁色,倒像刚凝固的活血;想起井壁深处那些蛛网状的暗红脉络,他伸手触摸时,指腹传来微弱搏动,仿佛整口古井,是一头沉睡巨兽的喉管。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从橱柜最底层取出一只搪瓷缸——白底蓝边,印着褪色的“长洲市横塘镇农机站赠”,缸底积着薄薄一层灰。他拧开盖子,倒掉陈年积水,又用清水冲了三遍,盛满半缸凉水,将那枚“永定通宝”轻轻放进去。


    铜钱沉底,水波晃动,灯光映在水面,碎成无数金鳞。


    司马盯着水面看了足足五分钟。水纹渐平,光影收敛,就在最后一丝涟漪将息未息之际,缸底铜钱表面,竟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红晕,如血丝游走,倏忽聚拢,于钱孔中央凝成一点微芒——细看,竟是一枚蜷缩的、不足米粒大的赤鳞小蛇,尾尖勾着钱孔边缘,头朝上,双目闭合,似眠非眠。


    他屏住呼吸,伸手探向水面,却在距水面寸许处停住。指尖悬着,汗毛微立。


    缸中那点红芒,缓缓睁开眼。


    不是瞳孔,是两簇豆大的火苗,幽蓝中裹着一点猩红,一闪即灭。


    水波骤然大乱。


    司马猛地缩手,缸中水泼洒出几滴,溅在他手背上,灼热刺痛,像被火星烫了一下。他甩了甩手,盯着那滴水在皮肤上迅速蒸腾,留下一个浅褐色小圆点,气味微腥,似铁锈混着陈年柏香。


    他扯过纸巾擦净,转身拉开冰箱,取出一小块冻得梆硬的牛肉,用刀尖剔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粒生肉,重新回到搪瓷缸前。他没用手,而是用筷子夹着那粒肉,缓缓垂向水面。


    肉粒落水,无声无息。


    三秒后,缸底铜钱上红晕复现,比方才浓烈数倍,那赤鳞小蛇再度浮现,头颈微抬,张口——并非吞食,而是喷出一缕极细的赤雾,雾气缠绕肉粒,不过眨眼功夫,肉粒化为一捧灰白齑粉,簌簌沉底。


    司马松了口气,又拧紧眉头。


    这不是蛊虫进食,是“祭”。是喂养某种沉睡之物的仪式性动作。


    他盯着缸底那堆齑粉,忽然伸手,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无字,内页是横格线,纸张泛黄脆硬,边角卷曲,像是七八十年代的旧物。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鹿天寿手录,壬午年秋”。


    这是他从鹿呦呦家老宅翻出来的,藏在祖祠供桌底下一块松动的砖缝里。当时她正替顾侑续命,无暇顾及祖宅,司马假借“整理遗物”之名进去转了一圈,顺手牵羊。本子没写日期,只记了些零散药方、星象推演、地脉走向图,还有大量反复涂改的“癸未”二字,旁边密密麻麻列着人名:鹿鹤鸣、鹿衔枝、鹿栖梧……全是鹿氏先祖,最后一页,却是三行小字,墨色深浅不一,似非一时所书:


    【癸未年,沉龙坳开,血饲七日,火鳞初蜕。


    彼时我未醒,火鳞已认主。


    主非我,亦非鹿。】


    司马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久久不动。


    窗外风声更紧,远处传来几声闷雷,空气潮湿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抬头望向天花板,老旧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灯光忽明忽暗,墙角霉斑在闪烁中仿佛蠕动起来。


    他合上笔记本,没放回书架,而是塞进外套内袋。接着端起搪瓷缸,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了半分钟,直到缸中水清,铜钱上的红晕彻底消散,只剩青黑锈迹。他擦干铜钱,重新收入黑檀匣,扣好红绳。


    走出卫生间,他顺手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对面才接起,背景音嘈杂,有金属碰撞声和狗吠。


    “喂?”李颀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老司马?这都十点半了,有事?”


    “嗯,有点事。”司马语调平缓,“你帮我查个人。”


    “谁?”


    “鹿天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李颀的声音低下去:“……他不是十年前就失踪了吗?官方记录是‘登山意外’,骨灰盒都寄回鹿家祠堂了。”


    “对,就是那个‘骨灰盒’。”司马说,“你托人查查,当年火化的是不是他本人。另外,查查他失踪前最后三个月,有没有频繁出入横塘镇、八公湖、栎阳山一带,尤其注意有没有接触过废品站、旧书摊、河道打捞队这类边缘人员。”


    李颀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一条路。”司马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很轻,“一条早就被人踩平、又故意用土盖住的路。现在土松了,露出下面的石板。”


    李颀没再追问,只应了一声:“行,我明天一早就办。”


    挂了电话,司马没开灯,摸黑走到阳台。月见新村十三组团北面的河,此刻在夜色里只余一道模糊的墨痕,水面偶尔反一下微光,像巨兽缓慢眨动的眼。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没点,只用拇指反复摩挲滤嘴,指腹蹭过那一圈细密的防伪压纹。


    他想起今天在旧书摊,摊主灌水时那声“哈”,那口气里,分明有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柏香混着铁锈的腥气——和缸中蒸腾的那滴水,一模一样。


    摊主说自己父亲是藏书家,可长洲有名的藏书家名录里,没有姓鹿的,也没有姓李的,更没有姓沈的。倒是横塘镇废品站的老沈,三十年前靠收“河漂货”起家,专捡沉船残骸、塌桥断桩、淹死鬼随身物件,从中淘换铜铁锡器,后来越做越大,连河道清淤都包了他三分之二的活。


    司马把烟放回烟盒,转身回屋。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台灯,光线聚成一小团暖黄。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方旧砚台,歙石,砚池边缘有道裂痕,用金漆细细描过,裂纹蜿蜒如蛇。他磨了小半池墨,墨色浓重发亮,倒映灯影,恍惚也似一汪微缩的芦底湖。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没写字,也没画画,只是沿着纸边,慢慢画了一圈线。


    线很细,匀称,首尾相接,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


    画完,他搁下笔,盯着那圆看了许久,忽然伸出左手,将袖口往上挽至小臂,露出腕内侧——那里皮肤光滑,并无疤痕,但若凑近细看,能见皮下隐约浮着极淡的赤色纹路,细如发丝,盘绕成环,正与纸上圆圈分毫不差。


    他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赤色环纹正中。


    指尖之下,皮肤微微发烫。


    同一时刻,远在三十公里外的栎阳山深处,鹿呦呦猛然从浅眠中惊醒。她床头柜上那只翡翠玉镯,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咔”,一道细纹自镯身血色最浓处悄然裂开,如活物睁眼。


    她霍然坐起,左手闪电般按住右腕,掌心沁出冷汗。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夜幕,紧随其后的雷声沉闷滚过山脊,仿佛大地深处,有巨物在翻身。


    而月见新村,那条无名河的水面,正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圈又一圈同心涟漪,既无风,亦无物扰,涟漪扩散至岸边,撞上水泥堤坝,又悄然折返,层层叠叠,永无休止。


    司马依旧坐在灯下,望着纸上那个圆。


    他忽然笑了笑,拿起笔,在圆心,点了一个墨点。


    墨点饱满,乌黑,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他没写名字,没留日期,甚至没署任何标记。


    只点了这一下。


    然后,他吹干墨迹,将宣纸对折,再对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一方,塞进贴身衣袋,紧贴左胸。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薄薄纸片,也敲击着皮下那圈赤色纹路。


    纹路微微搏动,与心跳同频。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疏疏几点,砸在阳台铁栏杆上,叮咚作响,继而连成一片,哗啦啦,噼里啪啦,如万鼓齐擂。


    司马起身关窗,动作不急不缓。他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灯火,听着雨水冲刷玻璃的沙沙声,忽然想起二黑——那只趴在脏衣服上发抖的小黑猫,此刻应该蜷在纸盒里,听着雨声,安心入睡。


    他没开灯,就着窗外偶闪的电光,看清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影子边缘有些模糊,仿佛被水洇开,而影子的脖颈处,隐约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赤金色的鳞状光泽,一闪即逝。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咙。


    那里,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脉,缓缓向上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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