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司马牧羊 > 第358节 打开天窗说亮话
    有戏!司马挑起眉毛,顺势问了句:“你在9号楼干的活也是挖地下室?”


    小崔有点迟疑,停下筷子说:“业主不让说,挖地下室是违规的,瞒着物业施工,鬼鬼祟祟像做贼,还有人望风……”


    “说是私自挖地下室会损坏地基,要罚款判刑的,业主胆子倒挺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幢楼家家都挖地下室肯定不行,只有一两户挖,没什么影响。9号楼这家业主有来头的,方方面面都打好招呼,物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不过......


    司马合上《泗水县志》,指尖在泛黄纸页边缘轻轻摩挲,那张手绘的“四水交汇图”还烙在视网膜上——松江蜿蜒如龙脊,月见江清瘦似素练,浦江与永定江则以淡墨虚线勾出,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生生掐断了喉管,只余两道断续的痕,在芦底湖旧址处戛然而止。他盯着图右下角一行小字:“永定江故道,今为地脉暗涌之所,唯雨季偶现浊流,深不可测。”


    他起身踱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月见新村十三组团的楼群静默矗立,夜色里轮廓模糊,像一排排被削去尖顶的灰砖塔。河就在那儿,绿得发腻,脏得无声,水面浮着一层油亮的暗光,倒映着零星几扇未关严的窗,像溺死前最后眨动的眼。司马忽然想起鹿呦呦右腕上那只翡翠玉镯——血色太浓,浓得不像天然沁色,倒像刚从活体血脉里剜出来、又经地火反复淬炼过的凝脂。


    他转身翻出手机,调出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老陈”的号码,手指悬停三秒,拨了出去。铃响七声后,对面才接起,声音沙哑如砂纸擦过铁皮:“喂?”


    “陈叔,是我,司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哟,稀客。你这小子,上回见还是三年前,蹲在横塘镇废砖窑里掏‘火鳞虫’卵,裤腿烧焦一半,脸黑得跟灶王爷似的。”


    “您记性真好。”司马笑着递了根烟给自己,没点,“我想问问,永定江故道,现在还能不能下去?”


    老陈那边明显顿住了,连背景里收音机播的戏曲都停了一拍。过了会儿,他压低嗓音:“谁教你的这个名字?这词儿早没人提了,连县志办的老家伙都当是野史杜撰。”


    “县志里印着呢。”


    “……那本破书?”老陈啐了一口,“印书的厂子十年前就倒闭了,铅字版是照着民国抄本翻的,抄的人怕是眼花了。”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下来,“但你要真想找,得往十三组团北面挖——不是河面,是河底下。那地方,水不淹人,人却会自己往下沉。”


    司马没接话,只听见听筒里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接着是烟草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你打听这个干啥?”老陈问得直白,“顾侑那帮人,前年就派人在那片租了,夜里……啧,撬地板、凿墙根,动静大得老鼠都搬家。后来槐序堂的人来了趟,拎走两个‘渔夫’,再往后,没人敢碰那块地了。”


    “槐序堂插手了?”


    “可不是?他们拿水泥把整段河岸浇了个透,表面看是防洪,可水泥缝里掺了朱砂和黑狗血,底下埋的什么,鬼知道。”老陈忽然冷笑,“不过啊,我听说槐序堂最近在找人修‘地脉引渠’,要接通月见江底下那条‘阴龙筋’——你说巧不巧,那阴龙筋的尾巴尖儿,正卡在永定江故道的断口上。”


    司马指尖一紧,烟卷被无意识捏弯。“阴龙筋”这个词,他听过三次:第一次是鹿天寿重伤昏迷时呓语中漏出来的;第二次是云牙宗追杀他的蒙面人刀鞘上刻的纹路;第三次,是昨夜给二黑铲猫砂时,后院那口废弃古井井壁苔藓里,偶然浮现的蛇形暗纹——细看竟与刀鞘纹路分毫不差。


    “陈叔,”他声音放得更轻,“当年那场车祸,撞进河里的老校长,是不是……也姓鹿?”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老陈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像破风箱在胸腔里艰难抽动。半晌,他才开口,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你查这个,不怕招祸?”


    “我怕。”司马坦然道,“可更怕糊里糊涂被人当柴烧。”


    老陈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鹿守拙,鹿呦呦她爸。那车撞下去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画的不是行车路线,是永定江故道剖面图——图上用红笔圈了七个点,第七个点,就在你现在站的窗台正下方。”


    司马下意识低头,脚下是月见新村十三组团六号楼四零二室的水泥地,再往下……是三米厚的碎石层,八米深的淤泥带,十五米处,有混凝土浇筑的暗渠,渠底嵌着七枚铜钱大小的青石板,每块板上都刻着反向的“巽”字。


    他忽然想起二黑——那只蜷在脏衣服里发抖的黑猫,昨夜喂食时,它舌尖舔过糊糊边缘,竟对着厨房西北角的方向竖起耳朵,瞳孔缩成两道金线,仿佛那里盘踞着看不见的猎物。


    挂断电话,司马没开灯,摸黑走到厨房。冰箱门打开的冷光映亮他半边脸,他取出最后一盒军用压缩干粮,撕开铝箔包装,掰下一小块含在舌下。苦涩的麦香混着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开来,与此同时,左胸内侧那枚“火鳞蛊”蛰伏的位置,开始微微发烫,像一枚被重新点燃的炭核。


    他闭眼感受那热度游走的轨迹——不是向上冲入心脉,而是向下,沿着脊椎尾骨蜿蜒而下,最终在骶骨处盘旋三匝,仿佛在叩击某扇紧闭的门。


    门外,是永定江故道。


    门内,是鹿守拙用命画下的七个红圈。


    司马吐掉口中残渣,用清水漱净,转身走向书房。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旧钢笔和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空白页,用左手写下第一行字:“地脉非线,乃环。断江非枯竭,实为封印。”笔尖划破纸面,发出细微的“嚓”声,像蛇蜕皮时鳞片刮过石缝。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压得极重,墨迹在纸上洇开微小的晕斑。写完这行,他搁下笔,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长洲风水考异》,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照片——十七年前的栎阳山林场入口,一群穿蓝工装的年轻人站在歪斜的木牌前合影,鹿守拙站在最右侧,三十来岁,笑容温厚,左腕戴着一串褪色的伽楠珠,右手却空着,没有翡翠镯。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丙子年夏,寻龙小组成立。守拙兄谓:地脉如血脉,淤则病,溃则亡。吾等愿为针砭。”落款处盖着一枚模糊的篆章,隐约可见“云牙”二字。


    司马指尖拂过那枚印章,忽然笑了一声。原来云牙宗并非掠夺者,而是当年封印的参与者之一。而鹿守拙,这位被冠以“意外溺亡”的老校长,才是真正撬动封印的人——他用女儿的命作饵,将“火鳞蛊”植入司马体内,又借车祸假死脱身,把所有线索钉死在永定江故道的断口上。


    那么鹿呦呦呢?


    她手腕上的翡翠镯,脖颈间的无事牌,左腕那串伽楠手珠……三件法器,分别镇住“气、血、神”三关,分明是鹿守拙留给她的保命符。可为什么偏偏选中司马?因为他是唯一能承载“火鳞蛊”而不溃散的躯壳?还是因为……他姓司马?


    司马牧羊——“牧羊”二字骤然撞进脑海。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开黑暗,直刺向书房角落那只蒙尘的旧陶罐。罐身釉色剥落,隐约可见几道褪色的朱砂符咒,罐口用蜂蜡密封,蜡面上嵌着一枚铜钱,钱眼正对北斗七星方位。这是他搬进月见新村时,房东塞给他的“压宅物”,说“老房子阴气重,得镇着”。


    他快步走过去,指尖触到铜钱边缘——冰凉,却隐隐搏动,像一颗被冻僵的心脏正在复苏。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跳了出来,发信人是未知号码,内容只有八个字:“井底有耳,勿信鹿言。”


    司马盯着那行字,慢慢抬手,用指甲盖轻轻刮下铜钱边缘一点蜂蜡。蜡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刻痕——那不是符咒,是半截未完成的“巽”字。


    窗外,月见江的潮声隐隐传来,混着远处夜市摊贩收摊时掀翻铁皮桶的哐当声。司马忽然觉得渴,喉咙里像塞满了永定江底的淤泥。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水流过喉时,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类似腐叶与硫磺混合的腥气。


    他放下瓶子,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裁纸刀。刀锋在台灯下泛着幽微的青光,刃口处有七道细密的锯齿,每道锯齿底部,都嵌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黑曜石碎屑。


    这是鹿守拙留下的第二件东西。


    当年交给他时只说:“割纸用,别伤手。”


    司马拇指缓缓抚过那些黑曜石碎屑,忽然发力,刀尖精准刺入陶罐封蜡中央的铜钱眼。没有预想中的碎裂声,只有一声极轻的“噗”,仿佛戳破了某个沉睡多年的脓疱。


    一股灼热气流猛地喷出,裹挟着浓烈的土腥与陈年药香,瞬间灌满整个书房。司马被逼得后退半步,抬手挡在眼前——就在这一刹那,他看见陶罐内壁浮现出无数流动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急速游走、缠绕、最终在罐底聚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色卵壳。


    壳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道裂缝里,都渗出一缕赤红色的雾气。


    雾气升腾,在半空中凝成三个字:


    “鹿——归——洞”


    字迹未散,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鹿呦呦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照片:月见新村十三组团北侧河岸,水泥堤坝底部,七枚青石板正被撬开其中一块,露出底下幽深的黑洞。照片角落,一只戴翡翠镯的手正伸向洞口,腕骨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文字只有四个字:


    “你猜对了。”


    司马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将裁纸刀反手插入自己左掌心。血珠迅速涌出,滴落在陶罐口沿。那枚灰白卵壳剧烈震颤起来,裂缝中渗出的红雾愈发浓稠,渐渐化作一条细长的、半透明的赤色幼虫,扭动着,试探着,朝他掌心的伤口缓缓爬来。


    书房窗外,月见江的潮声陡然拔高,如同万马奔腾,又似地底巨兽苏醒时的咆哮。


    而在更远的栎阳山深处,一座坍塌半截的破庙神龛里,供奉着半尊泥胎菩萨。菩萨断臂处,赫然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白翡翠——翡翠内部,七道血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东南方向疯狂蔓延。


    那方向,正是月见新村。


    正是司马脚下的地板。


    正是陶罐中那条赤色幼虫,即将咬开的第一道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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