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初步判断鹤山花园的7到10号楼是关键,订下这四幢楼的“大客户”肯定知道些什么,很可能是“同道中人”。他决定在鹤山花园买个小套型,打着装修的幌子,伺机挖掘出地下暗河的秘密。买房要有钱,长洲的房价不便宜,鹤山花园更是站在房价的“高点”上,硬挺着不降,最多给你打个“98折”。
开发商这么硬气,这么有底气,摆出一副“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姿态,根本不担心资金链,那个禾洲股份有限公司究竟是干什么的?司......
小猫在车篓里抖得像片风里的枯叶,脊背弓成一张绷紧的弓,尾巴尖儿死死缠住自己后腿,连呼吸都屏住了。司马低头瞥了眼,没伸手去摸,只把车把微微抬高些,让篓子更稳当——狸花猫毛色驳杂,灰底夹着褐纹,耳朵尖上一撮白毛,倒像是被谁蘸了点面粉随手抹上去的。它睁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缩成两道细线,直勾勾盯着司马后颈那块凸起的皮肉,仿佛那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缓游动。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土路,拐进阳山村口时,天边刚泛起青灰。晨雾还没散尽,浮在低洼处,缠着枯草根,湿漉漉地舔人脚踝。司马推车进院,反手锁上门,先没管猫,径直走到井边蹲下。麻绳还垂在井口,末端浸在水里,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似的光晕,比前日清亮不少。他伸手探进去,指尖刚触到水面便猛地一缩——水温已升至三十七度,不烫,却像活物般裹着热气往上钻,顺着指缝往胳膊里爬。
他拧开一瓶椰子水,仰头灌下半瓶,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汗。昨夜睡得浅,梦里全是火鳞蛊在血脉里奔突的声音,沙沙,簌簌,像无数细鳞刮擦骨壁。醒来时左手小指指甲盖发黑卷曲,指尖微麻,他用指甲刀小心剪掉那截坏死的角质,断面渗出一点淡红血珠,凝而不滴,片刻便干成褐色痂壳。这不是病,是火鳞蛊在“吐旧纳新”,把淤积的寒毒、浊气、旧血一并排出来——可排得太急,身体跟不上,就得靠外力导引。自行车是导引,这口井,也是导引。
他把狸花猫从车篓抱出来,放在晒谷场中央。小猫落地后原地转了三圈,屁股撅着,尾巴竖得笔直,耳朵朝后压平,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噜声,不是叫,是震动,是本能对不可知之物的预警。司马没理它,转身回屋拎出一只搪瓷盆,接了半盆井水,又从东屋取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瓶“龙虎丸”,药丸表面泛着蜡质般的暗红光泽。他倒出三丸,捏碎,粉末混入水中,搅匀,端到猫面前。
狸花猫退了半步,鼻翼翕张,胡须剧烈抖动。它闻到了,那不是药味,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灼烧后的松脂香、炭灰的苦涩、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刚剖开的鱼腹内脏。它忽然低下头,伸出粉红舌头,试探着舔了一下水面。舌尖刚沾湿,整个身子就是一僵,瞳孔骤然放大,四肢绷直,尾巴猛地甩出一道弧线,啪地抽在泥地上。它没逃,也没叫,只是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贴地,喉咙里那阵呜噜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高频的、近乎超声波的震颤——司马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耳道深处一阵酥麻。
成了。
《蛊经·饲蛊篇》有载:“凡欲驯灵兽以辅修者,须择其性烈而志坚者,饲以火炼之丹,使其魂魄初醒,不敢反噬。”狸花猫不算灵兽,可它身上那股野性未驯的劲儿,正合“火鳞蛊”所需。这猫不是宠物,是哨兵,是活体警戒器——蛊虫一旦躁动失控,它比人更早感知;若有人悄然靠近,它比红外探头更灵敏;甚至,当司马沉入井底、意识游离之际,它能用这身炸毛的本能,替他守住最后一线清醒。
司马蹲着没动,看猫把半盆药水舔得见底。水渍在它下巴上拉出银亮细线,阳光斜切过来,照得它颈后绒毛根根分明。他伸手,缓慢,掌心朝下,停在离猫脊背三寸之处。狸花猫没躲,只是眼皮掀了掀,琥珀色瞳仁里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之后那口沉默的井。
他收回手,起身,脱衣。这一次没再犹豫,赤足踩过井栏边缘,麻绳在掌心勒出深痕,他纵身一滑,水声闷响,人已没入。
井底比昨日更深、更热。四十二度,水汽蒸腾如沸,视线所及全是晃动的光斑。他双脚踩实淤泥,膝盖以下瞬间被温热包裹,一股强劲的暖流自涌泉穴直冲百会,头皮发麻,耳中嗡鸣。火鳞蛊醒了。不是蛰伏,不是苏醒,是暴起!它在丹田位置猛地一弹,像颗烧红的铁珠撞向肝脾,又沿着任脉向上疾窜,所过之处皮肤发亮,浮起蛛网般的淡红纹路,仿佛皮下正有无数细小火焰在噼啪燃烧。
司马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双手结印按于脐下——这是龙门宗秘传的“镇火印”,七指叠压,拇指相扣,指节绷出青筋。他没压制蛊虫,而是将自己心跳调至与地热脉动同频:咚、咚、咚……慢,沉,稳,如地心鼓点。火鳞蛊的狂躁渐渐被这节奏裹挟,像湍急溪流汇入大河,暴烈仍在,却有了方向。它开始沿督脉攀援,脊椎骨节发出细微脆响,不是错位,是热胀——每一节椎骨都在微微扩张,为蛊虫腾出通道。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皮肤表层析出盐霜,簌簌剥落,混入水中,化作细小的白色絮状物。
时间失去刻度。不知过了多久,井口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喵——!”
不是惊惧,是警告。声音尖利,刺破水汽氤氲的寂静。
司马倏然睁眼。井水温度已逼近四十五度,水面翻涌着细密气泡,咕嘟咕嘟,像锅里快烧开的粥。他猛地拽绳,借力上浮,破水而出时带起大片水花,水珠在空中划出银线,落地即嘶嘶蒸发。他攀上井栏,赤条条站在冷风里,胸膛剧烈起伏,皮肤泛着诡异的潮红,蒸腾的热气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朦胧光晕。那只狸花猫就蹲在井口三步之外,浑身毛炸开一圈,尾巴高高翘起,尖端微微颤动,眼睛死死盯住他左肩胛骨下方——那里,一片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变色,浮现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赤色鳞斑,边缘锐利如刀,中心凸起,似有细小火苗在鳞下明灭。
火鳞蛊,初显真形。
他扯过搭在井栏上的汗背心胡乱裹住上身,踉跄几步走到晒谷场。狸花猫亦步亦趋,保持三步距离,喉咙里持续发出低频震颤,如同一台微型马达在空转。司马在椅子上坐下,抓起运动饮料猛灌,冰凉液体滑入食道,竟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喘息稍定,伸手招猫。这次狸花猫没退,只歪了歪头,右前爪抬起又放下,犹豫片刻,才小步挪近,用鼻子轻轻顶了顶他垂在椅边的手背。鼻尖冰凉,带着井水的湿润气息。
司马笑了,用指腹蹭了蹭它头顶那撮白毛。小猫眯起眼,喉咙里滚出呼噜声,震得他指尖发麻。
下午两点,他骑车回城。狸花猫蜷在车篓里,这次没抖,只是把脸埋进前爪,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沉静,像两粒温润的琥珀。路过修车铺,老师傅正蹲在门口修一辆三轮车,见他过来,扬手打招呼:“嚯!带猫啦?这猫灵性,认主了?”司马点头,把车停稳,递过一瓶冰镇酸梅汤。老师傅乐呵呵接过,拧开喝一大口,咂咂嘴:“你这车,昨儿我特意多打了二两气,胎压够足,跑五十公里跟玩儿似的。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马裸露的手臂——那里几道淡红血丝尚未褪尽,“你最近火气旺啊,夜里睡得着不?”
“睡得着。”司马答得干脆。
“那就好。”老师傅摆摆手,“火气旺,说明身子骨结实,扛得住造。我们这行当,最怕虚火,虚火上来,轮胎鼓包都不知道咋回事。”
司马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老师傅指的是什么。虚火是假象,真火在骨子里烧着呢。
当晚,他没回月见新村。把狸花猫安顿在东屋角落铺好的旧棉絮上,又放了半碗掺了龙虎丸粉末的温水。小猫低头啜饮,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像是在听墙外风声。司马则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摊开一张a4纸,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第一行字:“火鳞蛊进阶记录(第一阶段)”。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墨迹沉厚。内容包括:水温变化曲线、自身体征反应(体温、脉搏、皮肤异变部位及形态)、蛊虫活跃时段、可控性评估、风险项(指甲坏死、视觉暂留灼痕、夜间耳鸣加剧)。写到最后,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想起刘萌那通电话——她说“空了来取药”,语气寻常,可“空了”二字,分明是留了余地的催促。槐序堂的药,从来不是白送的。她让他取药,是给他一个“正当身份”,让他能光明正大出入槐序堂后库,接触胡伯甫,接触那些封存在樟木箱底的、标着“丙字号”的古方残卷——那些卷册里,或许就藏着《蛊经》失传的下半部,或者,克制火鳞蛊反噬的“镇魂引”。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块素白手帕,叠好,压在笔记本上。手帕一角绣着半枚青竹叶,针脚细密,叶脉清晰,是刘萌的标记。他没碰它,只用指尖在帕面轻轻一叩,像叩门。
第二天清晨六点,狸花猫准时醒了。它没叫,只是静静蹲在司马枕边,尾巴尖儿轻轻扫过他手背。司马睁眼,看见它竖起的耳朵正朝向院门方向——那里,传来极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他翻身坐起,没穿衣,赤脚走到门后,从门闩上取下一根细钢钎——这是昨天进城时顺手买的,三十公分长,一头磨得锋利,另一头缠着胶布防滑。他侧身贴墙,屏息。门外安静了三秒,接着,一阵窸窣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有人在听。
司马没动。狸花猫却突然弓起背,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厉啸,不是示警,是挑衅!啸声尖锐,划破清晨的薄雾。
门外那人,退了。
司马慢慢放下钢钎,穿好衣服。他走到院中,打开院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门槛上打着旋。他弯腰捡起一片,叶脉上沾着一点新鲜的、暗褐色的泥星——不是村里常见的黄壤,是山北坡特有的紫砂土,黏性强,干得慢。这土,只产于阳山北麓,距此二十公里,步行需两小时。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脚,转身回屋。狸花猫已蹲在井栏上,低头舔爪,仿佛刚才那声啸只是幻觉。司马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浇在院门口那片泥星上。水流漫过泥土,渗入砖缝,留下深色水痕。他盯着那水痕看了五秒,转身进屋,拿出手机,拨通刘萌号码。
“喂?”刘萌声音清亮,背景音里有药碾子碾药的沙沙声。
“药,我取了。”司马说,“谢谢。”
“嗯。”刘萌应了一声,停顿两秒,“胡伯甫让我转告你,‘丙字号’的匣子,最近虫蛀得厉害,得趁天晴拿出来晾一晾。你要是得空,可以来帮忙搭把手。”
“好。”司马答,“我明天过去。”
电话挂断。司马走到井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微温,带着硫磺的微苦。他抬头,看见狸花猫正蹲在井栏上,尾巴尖儿轻轻摇晃,目光越过他肩膀,望向远处山脊线上刚刚跃出的一线金光。
山风忽起,卷起晒谷场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井口,又扑向村外那条蜿蜒小路。风里,仿佛裹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识的檀香气息——不是槐序堂常用的安神香,是更陈、更涩、更冷的一种,像埋在老棺材板下的香灰。
司马抬手,抹掉睫毛上溅到的水珠。水珠坠地,洇开一小片深色圆点,迅速被干燥的泥土吸尽,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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