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他又道:“阿爹从小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又当爹又当娘的,很是辛苦。可惜,他还未看到我长大,在我十三岁那年就早早离世了。”
“你,你师父不是神医吗?”霍照月不解,“也救不了他?”
想起离世前的阿爹,孟清和眼眶愈发红:“师父治得了身上的病,可治不了心病。”
“我十二岁时,阿爹出去采药摔断了腿。因施救不及时,师父也无力回天,只能截去坏死的断腿来为阿爹保命。自那以后,阿爹就失了所有生机,仿若行尸走肉。最后,郁郁而终。”
霍照月转头见他面容悲戚,想要说什么安慰他一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早知她便不问了。
她这种成日盼着自己父母赶紧去死的人,只怕很难说出什么中听的话来,索性闭嘴,轻轻拥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背,让他若是想哭,就尽情地抱着她哭一场。
反正四下无人,也不会有人看到。
孟清和被她抱住的身形一僵,双臂反复抬了几下,才缓缓地回抱住她,觉得心口有什么地方似乎被填满了。
好一会儿,霍照月才松开了他,拽着他的手腕站在山峰之上,眺望远方。
山与浮云齐,惟有天在上。
她笑意盈盈地提议:“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我们成亲如何?”
对上她灿若星辰的双眸,孟清和只觉心弦被狠狠拨动,奏出最动人的乐章。
“是否太过草率?”毕竟是婚姻大事,他总想要郑重其事,尽己所能给她最好的,生怕亏待了她。
她却不在意道:“俗礼不过是做给人看的,何必在乎?你我之事,有你,有我,有天地为证,已敬告父母,足矣。”
见她如此着急成亲,孟清和并未有美梦成真的惊喜,想到了什么,默然良久,只深深地望着她。
就在霍照月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沉默不语时,便听他问:“阿月,你是不是担心大师兄赶你出去,才这般着急?”
霍照月被猜中了心思,神情一滞,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唇角扬起:“没有啊,能与你成亲,我自然是欢喜的。”
孟清和却捕捉到了她神情中的异样,握着她的肩膀,注视着她的双眸,温声道:“阿月,不要勉强自己,我亦不能因为你无依无靠就占你的便宜。”
她一介孤女,无人做主,无依无靠,看起来人人可欺。
但他既明白她的处境,便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投怀送抱,做这种趁火打劫的卑劣之事。
他救了她,不是为了将她据为己有,而是希望她能遵守本心,堂堂正正地、好好地活下去。
只为自己活下去。
在他的注视下,霍照月不知为何,心忽然跳得飞快,哄人的话好像一下子卡住了:“我……”
“你若是觉得不安,可假意与我成亲。如此一来,哪怕是大师兄,也不好一再提起将你赶出去的事。”孟清和郑重其事地提议道,“将来待外面战事停歇,你想离开也好,留在谷中也罢,都可以,我绝不会拘着你。”
“阿月,你还小,未来日子还长得很,不要这般随意交代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红了眼眶,语调中莫名带着一丝哽咽:“好。”
孟清和只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容和煦,轻声道:“山上风冷,吹久了容易着凉,你风寒刚好,不宜吹风,我们先回去吧?”
霍照月任他揉着自己的脑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轻声应道:“好。”
下山时,念及她大病初愈,受不得劳累,孟清和便将她背了下去。
云若在院中料理自己弄回来的一些毒虫毒草,抬眸见似乎是孟清和路过,立即起身走到了门口,正想问他去哪儿了,就看到了他背着霍照月,温声细语同她说着话。
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这一幕,云若总觉得有些扎眼。
虽说师兄平日里对谁都是温润和煦的,但她总觉得那份温润下面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二女师兄和阿月说话的模样格外温柔,那是对别人从来没有过的亲昵。
他和阿月……
为了让霍照月能安心留下,孟清和第二日便将想要与霍照月成亲的打算告知谷中众人。
这对逍遥谷来说是大事,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这对云若来说如同晴天霹雳,“师兄,你,你竟然要娶她?这怎么能行?”
孟清和不明白她为何这般反应,疑惑道:“我与她男未婚女未嫁,两情相悦,为何不能成亲?”
“你,你们……”听他说“两情相悦”,云若气急,恼羞成怒之下转身跑了出去。
“若若!”石青黛赶紧叫了她一声,她也没理,径直跑了出去,只留满屋的人面面相觑。
南星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跟了上去:“我去看看云若。”
“我不同意!”大师兄杜仲看了看云若离去的背影,紧绷着脸,满是不赞同,“清和,她可是……你怎么能娶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孟清和听他这样说,皱眉道:“大师兄,她何错之有?”
杜仲恼怒地质问:“她到现在还被西州刺史追捕,难道你要跟她一辈子过躲躲藏藏见不得光的日子吗?”
孟清和坚定道:“我既决定与她成亲,自然要与她共担风雨。”
“你!”杜仲怒气冲冲道,“你简直昏了头了,这女人就是个祸害,你早晚要后悔!”
孟清和当即坚定道:“我倾心阿月,矢志不渝,九死不悔!”
“你!”杜仲被他气昏了头,“你若当真执迷不悟,我现在就将这祸害除了!”
“大师兄,执迷不悟的是你!”眼见他又要喊打喊杀的,孟清和立即挡在了他面前,沉着脸问,“她到底如何得罪了你,叫你这般容不下她?”
杜仲口不择言地怒吼:“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统统该死!”
孟清和当即反驳:“你这根本就是欲加之罪,蛮不讲理!”
眼前毕竟是一直待他亲如兄长的大师兄,他不想闹得这般难看,长舒了口气,耐着性子道:“大师兄,我知道,因着伯父当年的事,你担心我会步了伯父的后尘,怕我惹上祸端。你是为我好,我心里明白。可我不是小孩子,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放心,阿月不会是当年那个女细作,我也不会走伯父的老路。”
杜仲的父亲本是驻守定西关的一名校尉,阴差阳错地捡回去一名女子。这本是出于善心,可谁知,那女子是北狄细作,最后为了窃取机密害死了他父亲,害得他家破人亡。
若非穆寒江和石青黛云游路过,出手相救,只怕杜仲也难保住性命。
那时他已九岁,因着那女细作家破人亡。此事成了他心中永远的伤痛。
他恨这些来历不明的女子!
听孟清和如此说,杜仲重重长叹,没好气道:“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拂袖离去。
一旁的苏叶一团和气地劝道:“清和,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的,大师兄就这个性子,没有坏心。”
“成亲嘛,最重要的就是两情相悦,这不是挺高兴的事?”
穆寒江也附和道:“就是就是,娶媳妇儿最开心了,你说是吧,黛黛?”
说着他还笑呵呵地拿胳膊肘还杵了杵石青黛。
石青黛虽然偶尔也会不着调,但大事上还是很正经的:“清和,你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这是你的人生大事,你自己想明白了就成。”
“何时办昏礼?”穆寒江兴冲冲地问,“老夫好久没吃过喜酒了,这回一定要不醉不归!”
“这……”孟清和有些犹豫道:“如今多事之秋,不好张扬,我与阿月商议,拜过父母和师父师娘,便算成婚,待日后太平了,再大肆操办。”
“不是,你小子怎的这般抠搜?”还想着趁这个机会好好热闹热闹的穆寒江不满地哼了一声,“小气鬼!当心到手的媳妇儿飞了。”
想当年,他跟黛黛成亲的时候,可是摆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
当时他恨不得路过的狗都知道他和黛黛成亲了。
他怎么会有个连成亲礼都不打算办的抠门徒弟?
丢人!
哼!他不要理这抠门鬼了!
这边,云若气冲冲地跑出来后,看什么都碍眼,时不时踹路边的树两脚发泄一下自己的怒气,看见蚂蚁窝挡路都要给它踢散了。
“云若,云若!”南星紧跟着出来连声叫她,她也不理。
南星一头雾水,大步追上她,不解地问:“师兄要成亲,你气成这样做什么?”
“我气我自己眼瞎,气我自己滥好心引狼入室!”云若咬牙切齿地骂道,“亏我对她那么好,她居然背着我勾搭师兄!”
越想越气,她恨恨地又踹了路边的树一脚。
南星不明所以:“人家男未婚女未嫁,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嘛!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嘴上这样说着,他心中也有几分后悔。
他以为,那个人是绝对不会答应师兄的,怎么会这样?
她究竟想做什么?
总不能是真觉得山中日子悠闲对师兄动了真情,打算放弃一切在此隐居了吧?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还是说,话本子里讲的,不谙世事的小公主被男人随意几句花言巧语哄骗走的戏码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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