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夜没睡吗?”天下雪疑惑地问道。


    如同行尸走肉的庄青抬起头看了始作俑者一眼, 恨恨地道, “都怪你, 昨日为什么让我去采药, 我一夜没睡将近天亮才回来, 没睡够几个时辰便要起来值更了。”


    天下雪讪讪地笑笑:“解辛没让你休息一天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还休息。哼”她头一转, 不理她。


    “约你今晚值完更一起喝酒啊。”


    庄青回头瞪了她一眼。


    她买完糖便回去了。


    回到城主府的时候, 宿月已经把粉团揉成一个个糕饼的形状,正在一个个刷上桂花糖。她把买来的糖放下,未姹给她端了一碗甜汤加了一大勺的白糖粒子。


    她便端着甜汤坐着木凳上看着宿月仔细地把桂花糕置入蒸笼里。


    “宿月喜欢做糕点吗?”


    宿月点点头。


    “那以后跟未姹姐姐学好不好?”


    宿月又点点头。


    五岁的小人儿真的好乖,跟富贵一样乖。


    其实天下雪没想好怎么安置宿月。带她回天下山庄并不是最好的选择,现在的天下氏如同大海里飘摇的木筏,稍有不慎便被掀翻在水下,自身难保。交给萧誉,估计萧誉也不会带在身边。


    未姹见她含着甜汤发呆,便走过去,“家主是担心宿月的何去何从么?”


    “如果你把宿月交给主上,宿月就会是第二个我,或者第八个暗卫。”


    她听明白未姹话里的意思。萧誉身边的人,只会被安排走上武道。


    “其实也无甚不好,至少能吃饱穿暖不是?”未姹接过她吃空的碗,“宿月也未必不愿意。”


    说完她便把宿月放好的糕点放进了蒸锅里,然后带她把脸上的面粉洗干净。


    洗干净的宿月,慢慢地走过来,跟她说,“姐姐你一会可以尝尝我做的桂花糕吗?”


    她笑得明媚,“好啊。”


    她们三个,就坐在闷热的厨房里,等着桂花糕蒸熟。


    夜半,凉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驱散了白日的热气。


    宿月喜欢跟着未姹,她便得了空在院中纳凉。她今日原是约了庄青喝酒的,但是没问她什么时候值完更。看着桌上的盐水花生和五香毛豆,还有一坛子江南春。估计是不回来了,不如睡觉去,明日再说罢。


    她正想着,庄青便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眼底依然乌青,仿佛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没两样。


    “你这么困还是回去睡觉罢。”


    庄青摆摆手,“困过头了反而不想睡,喝完酒回去再睡。”


    天下雪的院子有个竹梯可以爬到房子的瓦顶上,庄青身手好,便拿着酒和下酒菜先行上去,天下雪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爬。快到顶时,她伸手拉了一把。


    今晚月色不错,照在屋顶上亮如白昼。


    她一把拍开酒坛的泥封,把江南春倒入碗中。


    “你还没跟我说呢?为什么来悟城?”天下雪拿了一颗花生剥开,唔,味道不错。未姹的手艺真是不错。


    “那时候我想去漠北军营来着,这不是走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城门口贴着告示招守卫么?我一合计在漠北保家卫国和在悟城保家卫国也无甚不一样啊,便在悟城安顿下来呗。”


    天下雪:这不一样真不好说是不是不一样。


    庄青单手捏开一颗花生,把花生米丢入口中,贱兮兮地凑过来,“听说你跟誉王很熟是不是?”


    “一般般熟。”她谦虚道。


    “你能不能跟他说说再给我升两级,你看,我在这里也付出了很多功劳和苦劳的。”


    “论功行赏肯定少不了的,你带着人去把从引草挖回来救了五城人的性命。这功劳,啧啧。”


    庄青一听就马上兴奋起来了,照天下雪这个意思,连升几级都没有问题。正这般想着便看到天下雪大笑起来。


    庄青;“你又忽悠我是不是?”


    “没有的事。”


    两人又继续倒酒,坛中酒已喝了过半,五香毛豆也吃完了。天下雪不胜酒力地躺下,手臂搭在眼皮上,遮住了月光。


    庄青不满地推她,“你起来继续喝啊。”


    “阿青,我问你个问题。”


    “有屁就放。”


    “有一样东西,你很想拥有,但是你知道拥有之后会失去,你还会想要吗?”


    “要啊,怎么不要?及时行乐不就好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天下雪看着天上的圆月若有所思。


    “还有个问题。”


    庄青不耐烦,“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啊?”


    “那我们喝酒不就是东聊聊西聊聊吗?”


    庄青一想也是,“那你问。”


    “你有一个东西,有人想问你要,但是你以后会拿回来,你还会给吗?”


    庄青:……


    “不是,你应该问他要不要,不是你决定给不给。”


    “但是我也不能跟他说,他以后会失去是不是?”


    “滚滚滚,不想跟你聊了。”


    她又给她倒了一碗酒。


    “阿迟,人生短短在世,你多想想自己,别人失去伤心难过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你伤心难过。”


    天下雪:……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庄青严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天下雪笑了,笑容比高悬的明月还要明亮,“阿青,你今夜像个哲学家。”


    “呸,狗屁哲学家,我是要当女将军的人。”


    “哦?在悟城里吗?”天下雪揶揄道。


    “等解辛回漠北军营我就求他带上我。”


    “所以你到现在还没求吗?”


    “你烦死了。”


    天下雪哈哈大笑。


    浮云遮月,天空暗下来一瞬,风吹云走亮如白昼依旧。


    庄青说得对,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呢?想什么以后碧落黄泉,他独自在世上又该如何。她只求半刻欢愉罢了,反正她得到过了不是?


    这般想通了以后,醉酒在这葳蕤的月色下,思念疯长。此时此刻,真的很想见他一面,告诉他,曾经在鹿鸣山拒绝你的求爱,如今可以答应。


    庄青见她躺着傻笑,不满地把她拉起来,“继续喝,喝完要去睡觉了。”


    “我醉了。”她摇摇头。要不趁现在天色尚早,去云井城一趟?


    “喝醉的人不会承认自己醉了,你肯定还能喝。”说着又满上了一碗。“快快快。”


    她原本的设想,她们两人端着碧色酒盏,对着月色浅啜聊一聊心事。无奈女将军大口喝酒,非要灌醉她不可。


    天下雪迎着月色端起碧色的冰瓷酒盏,手腕上清透如山泉水的手镯叮当作响。他送她手镯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对了,她也有一份礼物要送他,收起来很久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此刻罢。


    说走就走,天下雪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阿青,你快回去睡觉罢,我有事出去一趟。”


    庄青俯下身伸出头,看着她颤颤巍巍地爬下竹梯。不解地问道,“去哪里?”


    她头也不回地跑进房间,大声回应,“去找男人。”


    庄青不解地挠挠头,“但是这段时日悟城的南风馆不开门啊。”随即又想到什么,“霜迟你这大坏蛋你重色轻友,你为了不知所谓的野男人把我丢在这?”


    天下雪走进卧房一阵翻箱倒柜,把一个六寸长的紫檀木雕花盒拿出来抱在怀里。出门便直往马厩而去。


    她牵着马轻声走在长街上,心想着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他一面,又怕当街策马扰了早睡的人。


    今夜解辛守城,见她远远走来,也没问她去做什么?直接让人开了城门让她出去。


    她驾马疾行,直奔云井城。夜里的风拂过脸颊,驱散了脸上的热意,酒意却逐渐上头。见到她要说什么来着?


    她想了片刻,算了,一会见到应该就该想起来了。


    而此刻,萧誉正躺在床上。今日城中事务繁多而积聚多日,都要一桩桩解决,故而忙活了一整日,刚睡着。


    木门被人大力推开,他一激灵便从床上坐了起来,枕边的长剑剑柄已握在手上。


    来人一身绛紫色衣裙,直奔他身前,檀香味四散。握着的剑松开,插回剑鞘。


    她拿出檀木盒子,郑重地放在他的手心。“送你。”


    萧誉疑惑地打开,紫竹扇骨的纸扇,长命百岁四字跃然纸上,沧北城灵音寺门前,她亲手写的扇面。原是送给他的,“你半夜不睡从悟城而来便是为了把它拿给我?”声音喑哑,心仿佛被五指拿捏着皱成一团,指尖用力捏着扇柄。


    她歪头一笑,容色艳绝,连窗外的月光都失了颜色。“你不想要?”


    他伸手捏起她白皙的下巴,俯身在她唇角轻声道,“想,做梦都在想。”


    第29章 “家主凭什么觉得,勾引我不用付出代价?”


    窗外月色如水, 也如她眸中清光。


    “长命百岁”的纸扇还捏在手上,他原以为是她自己的愿想,却不曾想, 是给他祈的。他何其有幸能得她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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