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生之间那层纱,少年爱慕那点心事,大家心知肚明,不去点破,便是你好我好皆大欢喜。


    偏偏阚青的弟弟却当众挑破了那层纱。


    不仅让她在学院内受人非议,甚至几度让李诤接受调查和反思。


    那段日子,她被停职、被约谈、被同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依旧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仿佛他最纯粹的爱能对抗世俗,能让心上人回心转意。


    但现实是,爱没有那么伟大。


    扯远了。


    李诤将思绪拉回到当下,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那头发原本被汗浸得湿漉漉的,而今被这地狱般的高温快速烘烤到干透,却仍旧臭烘烘的,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酸馊味。


    连虱子都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不下去,对于她这种十天半月都不洗一次头的人来说,倒是少了几个常年相伴的头上的伙伴。


    总之……


    李诤哀怨地望向吴定兰。


    老吴啊老吴,你一个退休的老民警,也应当理解我的难处才对。


    大家心知肚明便好,又为何一定要弄清缘由?为何还返回来呢?


    如若吴定兰能知道李诤此刻心中所想,必然也会大呼冤枉。


    她虽对昆岚火岭之行有着众多疑惑,她更是一个相当有正义感的老年人。


    但同样,她都退休了。


    有些麻烦该不该惹,有些事情该不该追究到底,她心里还是门清的。


    譬如现在,虽然这个调查任务什么也没找到,结束得虎头蛇尾。


    但吴定兰心里清楚,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再往下追,就不是她能触及的层面了。


    可谁让她身边有个愣头青呢?


    吴定兰在飞艇上还在忙着安抚和救治众人的时候,那愣头青二话不说就跳下了飞艇。


    拦都拦不住。


    “所以,从始至终,我们都只是消耗品?”


    那双年轻明媚的眼睛,此刻已布满了怒火,但比怒火更沉重的,是那眼中的失望,是对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信仰。


    “官网上发布的调查任务,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对吗?”


    少年人眼中的世界,还有着几分非黑即白的执拗。


    所以她才敢鼓起勇气,去质问一个明显属于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她才敢在所有人沉默的时候,从飞艇上纵身跳下来,站在这片焦土之上。


    但显然,李诤并不是那种会被他人责问所打动的人。


    对于吴定兰等人出乎意料地返回,她只觉得小小的破坏了自己的计划节奏。


    但也仅此而已。


    她甚至没有多看林薇一眼,仍旧将目光牢牢锁定在身前那个双手抱胸、明显在看戏的女孩身上。


    “并非如此,不必多想。倒是江安还有你姐姐。”李诤的声音恢复了那份慵懒的调子,“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的同伴星译,先前在此处出现过三分二十秒。而在昆岚火岭这次灾变发生之前,另一个界域发生过更大的动静,数十个与本世界相连的锚点,被某位神秘存在一一拔除。因其位置特殊,位于灵界与物质界的间隙之中,我们无法追踪是何人何组织所为。”


    李诤顿了顿,那双半耷拉着的眼皮底下,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但我想,江安小朋友,你应该清楚。”


    江安眨了眨眼。


    她无视了那个与自己一体双魂的姐姐在脑海深处发出的恐惧颤栗,那张寡淡的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怎么?你觉得昆岚火岭是我们造成的?”


    李诤摇了摇头。


    一旁,林薇的瞳孔剧烈震动,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泄露的天大秘密。


    “不!我们要感激你们。”李诤伸出手指,朝上方指了指,“至少,上面是感激的,要知道,先前你那位卓烨队友来找我借信标的时候,我并未料到你们能真的拔除所有的灵界锚点。”


    “如若任由那些锚点继续存在,时机一到,像昆岚火岭这般沦为地狱的境地,便不止这一处了。”


    “只是不知,你们在拔除锚点之时,是否见到了……”


    李诤声音低沉了下来。


    “金戈之地?”


    “何为金戈之地?”江安问道,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


    李诤上下打量了江安足足两秒,似乎在评判眼前这个女孩究竟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木、土、水、火,还有最后一处,金。”她缓缓说道,“而这最后一处,我们曾推测,可能在灵界与现实的间隙之中,以及其所设定的锚点之内。当然,也仅仅只是我们的推测,金戈之地,或许也是姜王墓。”


    李诤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江安的脸上。


    “但如今,你们无限已将灵界与物质界之间的锚点尽数拔除,以致火的灾难提前现世,那么便可排除我们先前的推测。金戈之地的姜王墓,并不在灵界与世界的间隙。”


    李诤说着的同时,一直看着江安。


    但面前这过分年轻的女孩,同样出乎了她的预料。


    自始至终,除了那份桀骜狂狷的笑容之外,李诤仍旧看不出任何异常。


    要么是对方真的毫不知情,对于组织里其他同伴所做的事情,真的一无所知。


    要么便是对方的城府颇深,深到连她这样的老江湖都看不透。


    但是,可能吗?


    如果此刻远在数公里外,正捧着手机操控游戏的封林晚能知道李诤心中所想,必然也会大笑出声。


    李老师,你是说你想从手机上的游戏角色身上看到细腻的情绪波动吗?


    那很了不起了。


    没错,现在的江平与江安,仍旧是封林晚借助手机在操控。


    她真正意义上以本人的思维具现马甲,只有方才属于星译的那四分四十八秒。


    但封林晚并不知道这一点,她以为自己只是在用游戏的方式控制着角色。


    于是她仍旧操控着江安,选择了弹幕跳出的另一个问题,继续与李诤对话。


    “既然你们早已知道对方的算计,为何不早做准备?反而任由其发展?”


    李诤再次揉了揉自己那乱糟糟的鸡窝头,头发上又掉下几颗头皮屑,在火光中飘忽忽地落下。


    “哎呀呀,江安小朋友。我只是一个普通老师,听从上面的调令和学院的安排,这种事情,咱怎么知道?”


    “倒是你们无限组织,能人辈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破坏掉对方的布置。这一次,不也是么?”


    李诤话音刚落,远方再次传来山体崩塌的轰鸣。


    滚滚而下的岩浆如同山倾般向众人席卷而来,于天地之间倾倒而下,像是地底的神明发出了最后的惩戒与怒吼。


    橙红色的巨浪铺天盖地,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岩石在高温中融化,山体在冲击中崩塌,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


    然而,在这天地倾覆之间,五个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五个小点。


    可这五个小点,却无一人惊慌失措。


    江安将放在李诤身上的视线挪了些许,转向吴定兰三人。


    很好,真不错。


    林薇那丫头方才还义愤填膺地质问 李诤,此刻面对天崩地裂,竟也只是微微抿紧了嘴唇,连后退半步都没有。


    吴定兰依旧稳稳地站着,神算子缩了缩脖子,但也没跑。


    真是气定神闲,甚至连林薇都有了几分不慌不忙的模样。


    很好!真不错!


    江安再次咬牙切齿地想着。


    或者更准确地说,封林晚再次咬牙切齿地想着。


    先前她们步行进入青岚村时,一个两个的,表现得好像多么艰难。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被脚下的碎石和岩浆溅到。


    结果现在……


    呵,结果现在这么危险的地界,一个两个的,反倒都能不慌不忙了。


    显然,还有底牌没亮出来。


    呵!


    神秘界果然人人都是奥斯卡演技。


    处于震荡中心的几人,已纷纷做出各自的反应。李诤手指翻飞,金色符文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连同数公里外。


    此时正端坐于山峰之上的封林晚,亦猛然察觉到了脚下山体的剧烈震动。


    原本还算坚固的崖面平台,在震动中开始崩裂,碎石簌簌而下,落入下方翻涌的岩浆之中。


    她回头望去,本就艰难的下山路,更是早已崩塌殆尽,消失不见。


    封林晚握着手机,面色发白。


    这下麻烦了。


    江平江安那边遇到危险,她还能随时退出游戏。


    但在这里,在这座山顶上,是她自己,是现实世界活生生的封林晚。


    她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闪烁,江安的视野里,天地正在倾覆。


    而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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