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可以再度掌控自己的感官。


    那令人窒息而恐惧的气息似乎褪去了。


    但谷令声仍旧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放开五感,先是触觉,再是听觉、嗅觉、味觉,紧接着……


    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抬头看向远方,灰蒙蒙的海面,撑着伞的黑发少年,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除了记忆里那让人站立不稳恐惧的气息,曾在此降临以外,甚至连记忆都好像是她的错觉。


    本能让她后退,职责让她伫立原地,而勇气让她再度前行,走到星译身旁。


    金色而灼热的力量在谷令声体内流动,缓缓上升,浮上她的双眼,那双黑色而坚定的双眼上金光浮现。


    在谷令声眼中,眼前的世界更添了几分色彩。


    灰黑色的死气上,那些不断缠绕的冤魂仍旧在哀嚎,背后数道涌动的生机,将这灰黑色的死气死死挡在海岸之上,不至于继续侵染陆地。


    而她的视线往更深处探去……


    星译向前挡住了谷令声的视线,“谷队长真是胆大心细,但有些打量还是得更小心一点。”


    直到视线被打断,谷令声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眼神看向星译,“多谢提醒。”


    想到刚才自己最后一眼时看到的景象,谷令声只为接下来胆敢来南海海底试探者捏把汗。


    星译摊开手心,不知什么时候,她手心多了一颗类似于海槟榔的种子,大约拇指大小。


    只见她将种子捏在指尖,轻轻一弹,种子顺着力道飞射出去,落在海底之下。


    她再次挥手,一块人脸大小的水镜浮现在二人面前。


    在水镜之中,谷令声清晰地看到:


    种子不断快速下落,在海中受不知名力量的催发,快速生长,一根嫩绿的芽尖自种子中钻出。


    肉眼可见的,在一秒之内开出白色小花,而后花朵张开又合拢,快速结出青色的果实。


    第三秒,果实由青转黄、由黄转褐,最后化为枯萎的黑色,与四秒前它在星译掌心时一模一样。


    第五秒,黑色枯萎的果实发黑腐烂,海水荡漾中化为虚无。


    五秒的时间,一颗原本青翠的种子完成了它的一生。


    时间!


    谷令声清晰地意识到,时间在这片海域中被加速了,究竟是上千倍还是上万倍的快进键,谷令声已无法算出,她只知道四季的时间被压缩在短短五秒。


    哪怕早有预感,但亲眼见证此番情景,仍旧是心潮澎湃。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带着某种既定的眼神看向星译。


    星译摊手:“没错,刚才那些觊觎我的眼神,此刻他们体内就有一颗这样的种子。”


    “只是这些种子什么时候像刚才那样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就要看他们表现了,这些人中也不尽是大奸大恶之人,秉持着正义的名号,我也给他们一次机会,但能不能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就看他们是回头是岸,还是执迷不悟。”


    谷令声苦笑:“星译阁下方才的动静,只怕已是震慑了大半的人。”


    星译:“只是大半而已。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总有人将目光投向我们。”


    那到底是怎样的利益?


    谷令声有心想问,又想起前辈的警告。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更何况谷令声这种二十年来本就顺风顺水之人。


    她有着足够的理智让自己闭嘴,也有着足够的信心,她总有一天会知道,这所谓的利益究竟是什么,能让这些人如此赴汤蹈火,明知前方是虎、''''无限''''危险仍旧前赴后继。


    “谷队长,我们''''无限''''无意破坏现世秩序。但若有人朝我们伸手,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届时若有反击,还望官方谅解。”


    她顿了顿,又道:“琐事已了,就此别过。谷队长,烦请将我们的立场带回去。”


    星译转过身朝谷令声笑了一下,接着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向海面。


    明明只是很浅的海水,却在她倒下的瞬间,整个人消失不见,仿佛融入海底。


    海面仍旧波澜不惊,灰蒙蒙的一片。


    海风席卷,自年少修行而来,谷令声罕见地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


    星译坠入海中的那一刻,四周的水流温柔地裹住了她。


    明明四周还环绕着朦胧的死气,极高的灵感让他隐隐约约听到了鲛人族残留的歌声,但仍旧很奇异的,星译感觉到了温暖。


    如同离家许久的旅人,回到了久别的故乡。


    这里的海水在欢迎她的到来。


    星译睁着眼,望向越来越远的海面,当灰蒙的海面越发远离,越往下潜,海水便越澄清,仿佛早已被过滤一般。


    光线从上方透下来,一道道光束穿过蒙蒙海面,如丝线般垂至海底,与不远处的玉阙王庭交相辉映。


    那一缕缕的光线,又与鲛纱重叠,随着海波浮动,层层叠叠,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而鲛纱之下,那珊瑚砌成的宫殿墙壁,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色系色块,拼成一幅幅天然画卷。


    整个玉阙王庭在心意的眼中,又与江平江安不同,仿佛对她单独开了色彩滤镜一般,更显鲜活靓丽。


    当星译眨眼时,整个玉阙王庭的历史与过往也在她眼中呈现。她看到了那残留在时光中的鱼尾,看到了那些,已被岁月抹去的鲛人族身影。


    星译继续下沉,她伸出手,抚过海水,也抚过那游走而去的鲛人幻影。


    她双腿触及玉阙王庭的地面,穿过一道道琉璃宫殿,走过那些鲛纱,游过那些廊柱。


    而在宫殿的最深处,在这里,连历史的幻影也变少了的地方。


    一个白嫩嫩的小孩,正抱着自己脚丫子,专心致志地啃着。


    星译快速游了过去,于水流中稳住身形,虽没有上一个副本里,古令声等人给的的避水珠。


    但对于如今力量使用越来越熟练的星译而言,这点海底的深度,甚至没有减少她的SAN值。


    因为道具【月华之章】的存在,拔高了星译本来的SAN值,刚在几次动用神眷者力量,让它的SAN值处于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段。


    [当前SAN值:40]


    配合着本次副本里未使用的【古铜怀表】,星译毫无畏惧。


    所以当小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看向星译时,她只关注到了小孩可爱的外貌,完全不在乎这小家伙是否危险,是否有敌意。


    但下一秒,随着“阿娘!”二字而来,什么可爱,都被星译抛之脑后。


    那小孩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星译,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但星译只觉得脑瓜子嗡嗡,脸上的平静变得越发深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


    星译试图深吸一口气,然后差点把自己呛到,这才快速游到小屁孩身边,面无表情盯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可爱小脸。


    “我不是你阿娘,种族都不同,生不出你这样的存在,我名星译,唤我姐姐就行。”


    星译语气格外冷静,面对这么一个小孩,甚至显得有些冷酷了。


    但小孩显然并没有介意这一点,她似乎真的在思考什么,过了两秒,乖乖点头,喊了一句。


    “星译姐姐。”


    星译打量着小孩,“还好,还能沟通。”


    不是那种完全需要她把屎把尿的小家伙,要真是这样,星译就得考虑是否要去人类社会找一个保姆了。


    “你叫什么名字?对于你自己的来历有没有印象?”


    如果是寻常人类小孩,或许只能回答星译的前一个问题,然后乖乖地、或是含糊的,或是清脆的,报出自己的名字。


    对于第二个问题,恐怕只会睁着眼睛询问星译,什么叫来历?什么是印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听不懂。


    但显然面前的小孩并不是寻常人类。


    “我叫霁明,王说,我的阿娘阿爹失踪了,但她会找到她们的。”


    星译:真是善意的谎言,不仅你阿娘阿爹没找到,自己也没了呢。


    “星译姐姐,她们是不是都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看着面前不过两三岁的孩子,哪怕知道对方并非寻常,星译也软了心肠,“你理解死亡的概念吗?”


    霁明点头:“死亡就是……和生相反,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但是王说过,我们鲛人族是海的孩子。死了以后,身体会化成泡沫和盐,回到大海里去。大海会把每一个族人的魂灵都记住,记得她们的歌声、眼泪,还有游过的所有区域,所以死亡对于鲛人族来说,是回归大海的怀抱。”


    “但是王说,我和她们不一样。”


    星译看向小孩的两条腿,俯下身来,“世界上本就没有谁是一样的,你会走出自己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所以,你的意识曾在另一个世界里游弋!?”


    “是的,星译姐姐,在那个地方,我有一条和王,还有王庭的姐姐们一样的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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