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要超过了最难熬的在马尼拉的那一年。


    人的情绪在触底之后又获得了极致的反弹,短时间内的大起大落让大脑经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她是在离开季凌一周后发现自己出现了解离状态的。


    她以为自己恢复得很快,正常上班,正常健身、吃饭、睡觉,连和她朝夕相处的叶霖也没有发现她半点异常。


    她以为她的内心足够强大,从时若的情绪中走出来之后任何事情已经打不倒她,她像一个真正的战士守在战场上。


    然而仅仅是乔希的一段视频,差点就让她在会议上险些崩溃。


    画面里的女孩抱着一束玫瑰对着镜头笑得幸福,付千屿一眼就在人堆里认出了那个自己亲手救下的婴儿Alpine,她长大了,算算时间,都要六岁了。


    Alpine是付千屿给她取的新名字。


    在他们国家,这个名字是“高山”的意思。


    付千屿希望她是一座山,岿然不动的高山,而不是任风摇摆的云。


    她仍然记得在刚刚把她从亲生父母手里抢过来的时候哇哇大哭的小女孩,身上裹着的破布烂得不能避风,浑身脏兮兮的,眼睛哭得红肿,才刚刚七个月,就被送给不远处的一家肉铺做童养媳。


    只换了5斤猪肉的父母抱着已经招了苍蝇的肥油渣子警告付千屿不要多管闲事,再不把孩子还回来就要丢镰刀吓唬她。


    他们不敢真的杀了一个外国人,生锈的镰刀角度低了很多,加上付千屿躲得快,镰刀只落在距离她半米的地上。


    付千屿没有犹豫,拿着那把镰刀朝着自己的小腹一刀割过去。


    “警察很快就到,镰刀是你们的,如果不想摊上国际官司,就给我滚!”


    那对夫妻被付千屿不怕死的行为吓到了,眼前这个黄皮肤黑头发的女人眼神狠厉,死死地盯着两个人,丝毫不在意血流如注的伤口。


    最终他们撂下两句付千屿听不懂的狠话,骂骂咧咧的抱着猪肉和油渣走了。


    旁边同行的中国小姑娘吓坏了,抱着孩子扑上来一块哭:


    “付姐你干嘛啊?你这是何必啊?!”


    汩汩的鲜血像蜿蜒扭曲的细蛇从付千屿的小腹爬出来,仅仅几分钟就染湿了她的衬衣。


    “先别哭了……先给我叫个医生……”


    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哭声掺杂在一起,在她逐渐涣散的意识里反复蒸腾,她竭力保持着清醒,临上车之前还不忘吩咐女孩:


    “把孩子抱好,寸步不离。”


    女孩下意识护紧了怀里已经熟睡的女孩猛点头。


    “付姐你放心,我肯定24小时抱着她,一定不让那家人再抢回去!”


    付千屿这才放松下精神,躺在救护车的抢救车上失去意识。


    这次被救下的孩子一共有12个,大部分都被国家送到了福利院或者找到了家境不错的家庭收养,只有这个被付千屿以自残的方式救下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孩子太小了,区里的福利院没有条件照顾,想让我们带回去。”


    女孩一边给付千屿削苹果一边在病床边抱怨这里的条件太差。


    “这什么地方啊,连单人病房都没有,夜里还总是有陌生男的来推门,吓死人了。”


    女孩刚来这里一个月,对这里一切都不适应,满天的风沙,无处不在的屎臭还有怎么也打不死的小强。


    “孩子状态怎么样?”


    付千屿半倚在病床上小口喝医院食堂的小米粥,里面还有热心邻居送来的水煮蛋。


    医生很惊叹一个人居然有那么狠的心把自己割得这么深,差一点就伤到动脉了,到时候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她一连输了三天的液防止破伤风,这三天都是同行的这个女孩照顾孩子们和料理后续关于钱的事情。


    “挺好的,从国内空运过来的物资派上用场了,她挺喜欢中国的奶粉的,不挑牌子,睡得也好。”


    王潇削好了苹果递给付千屿笑着说:


    “那肉铺的人拿了钱立马狗腿得跟奴才似的,就差给我们跪下了。”


    “林总听说了你的事,专门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我说没什么事,她让你尽快回M国,那里的医疗条件更好,治疗也方便。”


    “她还说这种事一次就够了,林氏没有牺牲员工拯救苍生的义务。”


    “哈哈”


    付千屿笑得前仰后合的,扯的伤口缝针的地方生疼。


    “林初还是那么有幽默细胞哈哈”


    “你还说呢,都快把我吓死了!那可是生锈的镰刀啊!万一感染了,你几条命都不够费的!!”


    女孩不满地锤了付千屿的腿一拳。


    “那不是事情紧急嘛。”


    付千屿眨眨眼睛,不想再提那段惊心动魄的回忆。


    “孩子现在在哪里?”


    “寄养在当地一家人那边了,那家人刚生了孩子,有现成的东西,方便带。”


    王潇把手机递给付千屿给她看孩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婴儿换上了崭新的小衣服,戴着志愿者送的虎头帽抱着一只奶瓶甜甜地对着镜头笑。


    付千屿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她全身的血液在这三天都被净化了不知道多少遍,她的灵魂仿佛也随着这个孩子净化成悲悯的圣僧。


    从这一刻起,她们的血液、皮肤和骨骼里因为彼此而多了名为亲情的元素。


    付女士在25岁的时候收养了她,付千屿又在25岁的时候给自己在贫瘠的土地里抢出一朵花。


    她内心澎湃而激动,心脏被塞得满满的,刚刚的小米粥撑得她胃胀,她沉下声音柔柔地问:


    “她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她爸爸妈妈没有给她取名字。”


    王潇见付千屿满脸姨母笑的盯着小孩,饶有兴趣地问:


    “要不你给她取一个吧?你也算是她的再生父母了。”


    父母。


    她紧紧地盯着女孩的眉眼,透过她的五官,看到了另一个女孩笑颜如花的样子。


    付千屿毫不犹豫地盯着照片里的女孩说:


    “Alpine。”


    “就叫她Alpine吧。”


    她把爱人的名字编进她们的玫瑰里,送给她们共同的孩子。


    会当凌绝顶。


    亲爱的女孩,要有绝对的自信去拥抱一切。


    这个世界很美好,什么都配得上你。


    第82章 睡一起了?


    后面的手续非常繁琐,付千屿反反复复的打官司跑政府拖拖拉拉了半年多才让Alpine真正意义上和她的亲生父母脱离了关系。


    她把孩子带回了M国,寄养在一户白人家庭里,孩子冰雪可爱,很受那家人的喜欢。


    付千屿时常去看望她,一直到回国之前还和小女孩打了视频,孩子在视频里甜甜的用中文叫她妈妈。


    Alpine是沙漠里开出的玫瑰,在贫瘠的土地里茁壮成长。每次看着她稚嫩的小脸就会想起远在大西洋彼岸的季凌,这个因为她们的承诺意外获救的孩子,如今都会叫妈妈了。


    而付千屿却在这个凛冬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玫瑰。


    剧烈的疼痛拉扯肌肉让她快速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那种感觉好像在一瞬间被扔进了一个绝对封闭的亮堂屋子,氧气被一点点替换成不能呼吸的氮气,她亲眼见证自己一点点失氧,最后绝望的窒息而死。


    而如今尸体被抬上手术台,剖开血淋淋的心脏,一遍一遍地搅动里面仅存的神经纤维。


    Alpine的存在再一次提醒了她,原来她曾经那么期待过两个人以后的生活。


    原来她曾经那么喜欢季凌。


    那天她没能撑到下班,早早的回了家,喝酒、抽烟都不足以去麻痹那种痛,她最后只能无助地把手伸向碎了一地的玻璃。


    她曾经用生理疼痛缓解心痛,现在季凌的呼吸就能让她一切的疲劳消失。


    付千屿向前靠了靠,额头贴在季凌的胸前落下泪来。


    “凌凌。”


    “付千屿。”


    她惊愕地抬起头来,发现季凌只是在梦呓。


    而季凌的眉头也紧锁着,眼角挂着泪。


    “付千屿。”


    她无措地叫着她的名字,紧紧攥着付千屿的衣角。


    明明攥在手里,她仍旧很慌乱。


    她什么都抓不住,她抓不住失去的十八岁,抓不住付千屿飞扬的皮衣,抓不住她们的感情。


    付千屿慢慢贴过去,在每一遍付千屿后面应一声。


    应到最后她无助地贴上她的唇,用最真实的方法提醒季凌她就在她身边。


    干裂的唇被慢慢濡湿,将死的绿苗在得到迟到的甘霖后仍然不屈地伸展枝叶,抖抖精神一点点恢复活力。


    ……


    季凌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脑袋就跟着有些意识不清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恍惚了一瞬。


    这是哪?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陌生的墙纸,以及……熟悉的付千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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